第374章 旧旗
次日入宫,门前没有捧衣的人。
陈生与二狗进偏殿时,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一个独眼老修,一个鬓发全白的妇人,还有个肩宽背厚的中年男子,身边立着一杆卷起的青黑旧旗。
中年男子看清二狗,猛地站了起来。
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很刺耳的一声。
“国师。”
二狗停在门内,目光落到他眉下。
“贺延章?”
中年男子应了一声,嘴角先动,随后竟抬手遮住了半张脸。
二狗看见他缺了两根手指。
“你那时候,管后路的粮。”
“是。粮送到松河,末将便奉令折回了。”
贺延章放下手,眼中已收住了水色,肩背却绷得极紧。
另外两人也站起行礼。独眼老修曾在允泽前军待过,后来眼伤,被送回神都;老妇人掌过军器,龙骧卫第一次出征时,甲上的接阵铜片有一批便从她手里出去。
三个人,都没有到过最后那片山谷。
秦林坐在上首,以左手示意他们坐下。
殿内没有史官,只有一名近侍守在门边。
二狗落座,先说严承岳在高台上翻令引血、从背后下手。说到秦证回身扯断严的手臂,独眼老修的手忽然重重压在了膝上。
秦林把那半面出征铜令摆到案上,等二狗讲到最后一击,才接着问。
“父皇最后斩的是主阵。甲上的余纹,为什么还在?”
白发妇人先动了一下,随即看向二狗。
“你说。”二狗道。
“旧甲有相接的小阵。主阵断了,三人五人凑近,仍能借同袍的力。”
她的双手搁在膝上,慢慢攥住衣料。
“本来是怕主将战死,小队就再无自守之力。后来那一批甲,我给添过这道纹。”
二狗点头。
“那夜它反过来抽人。我打严承岳一掌,台下便有人倒,所以后来叫他们脱甲。”
老妇人的嘴唇白了。
独眼老修看向秦林手边的铜令,却问:“先帝到最后,还站着?”
“斩主阵时,还站着。”
老修点了两次头,手伸进袖里,隔了一会儿,才取出一块帕子,擦那只已经没有眼珠的眼窝。
贺延章始终没有说话。
二狗望向他。
“严承岳调你回去的?”
“不是。松河断了一路粮,是陛下亲手发的令,叫我守后路。”
贺延章看了一眼铜令。
“我那时还怨过。他们在前头破宗灭族,我只管押车。往后封赏,哪里轮得到运粮的人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他抬起脸,直直望着二狗。
“国师,我没见过严反戈。他往粮队里安过谁,我也不知道。今日我能说的,就是这些。”
“够了。”二狗道。
秦林没有继续追问一个运粮的人,要求他讲出山谷中的每一张脸。
他将铜令收入案边,目光转向那杆青黑军旗。
“贺延章,你今日把旗带来了。”
贺延章将旗往身边收了半尺。
“末将是带来见国师的。”
这句话说完,方才还在擦眼的老修抬起了头。
陈生坐在二狗旁边,原本正慢慢饮茶,闻言也放下了杯子。
秦林向门边的近侍道:“叫杜振川进来。”
一个穿窄袖军袍的男子走进殿内,向秦林行礼后,又朝二狗深深一躬。他没有上前攀认旧事,只站在贺延章斜后方。
“京西营副将。”秦林道,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末将举荐的人。”贺延章道。
杜振川的下颌绷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秦林问:“东郊两处粮渡,要京西营出二百人轮守六十日。三道军令,你退了三次。今日说给国师听。”
贺延章握紧旗杆。
“我营里有八百人,能出战的六百不到。城中那一夜,西门各路往外逃,我的人死伤了多少,陛下知道。如今又调走二百青壮,剩下的老弱,谁管?”
“留在营里的近四百人,管不了伤者?”
“今日二百,下一回呢?”
秦林眼神一沉。
贺延章知道自己说重了,却没有把话收回。
“换守回来,还是不是京西营的人?陛下想拆这座营,不是今日才想。”
杜振川忽然开口:“轮守的军令上,没有改籍。”
贺延章转过头。
“你急什么?”
杜振川脸上起了一层红,仍道:“二百人已经排出来了。都领过预发的行粮,等了十一天。”
“谁让你排的?”
“军令到了,营主没有点人,我便先排。”
贺延章猛地站起,旗尾碰在地上,卷住的青黑旗面散开半尺。
秦林左手落在案上。
“坐下。”
殿里的气息骤然一紧。
贺延章仍站着,元婴中期的法力在肩头起了一层,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他没有坐,只将军旗送到二狗面前。
旗角缝着一块旧布,金色印纹已经很淡。
二狗认出了自己的手笔。
这是当年的押粮旗。粮路上伪令横行,二狗留过一道印,命这支押粮军只认本部将令,不被沿途世家借官面征走。
“这句话,是国师说的。”贺延章道。
二狗伸手,摸了一下那道褪色的印。
“说过。”
秦林没有催他。
贺延章的呼吸却重了些。
“这些年,旗没倒过。冠军侯起兵,我的人跟着打;陛下回来,我也奉过命。如今国师回来了,这支军,末将可以交给您。”
二狗抬头。
“交给我,然后呢?”
“您掌军,我领营。”
他说得很快,说完,才看见二狗的眼神。
二狗将旗杆向下按了按。
“我若不留在神都呢?”
贺延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。
“国师才回来,就要走?”
“我要去哪里,是另一回事。你今日要我说,这道旧印,还能替你挡下皇帝调二百人的军令?”
贺延章没有作声。
二狗的手已落在旗角。
贺延章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当年迎陛下时,他也许过我,让我守着这座营。”
二狗看向秦林。
秦林坐得很直,右手的伤处被袖子遮着,左掌却仍压在案上。
“许过。”
“现在不许了?”二狗问。
“朕许他领营,没有许他令出不行。三次不发兵,东渡的军士就多守了十一日。那边的人也有伤,也想回来。”
贺延章转过头,眼中终于露出怒色。
“陛下如今能用的人多了,自然不缺我这一个。”
“贺延章,”秦林道,“你护的是营里的人,还是你这张椅子?”
贺延章握着旗杆的手在发抖。
半晌,他道:“都有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索性往下说。
“我替这支军借过粮,垫过药。有人战死,孤儿寡母先来找我,不会先到殿外敲门。我也不是白做的。他们认我,我才有今日。陛下要兵,我就要一个准话,调出去,还送不送回来?”
秦林看着他,过了几息,才道:“此次轮守,六十日原籍归营。伤卒药粮不扣,由药监长与军粮官分别发。你的营田,不拿来填东渡的窟窿。”
贺延章肩背微微松了一点。
秦林却又道:“京西营,自今日由杜振川代领。你交兵符。”
那一点松动立刻消失了。
“陛下已经选好了。”
“第三道令回来时,朕便选好了。”
贺延章盯着秦林,随后又望向二狗。
二狗揭起旗角的旧布,两指合拢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布中抽出,在他指间散去。
那道曾挡过世家伪令的印,终于只剩下一片浅白痕迹。
贺延章松开了他的手腕。
二狗把旧布叠好,塞回贺延章掌中。
“留下作个念想。别再叫它替我发令。”
贺延章看着掌中旧布,许久没有动。
秦林没有再催第二声。
他等着。
最终,一枚青铜兵符从贺延章袖里取出,放在了案前。
铜符碰石,不重,独眼老修却跟着颤了一下。
杜振川走上前时,贺延章忽然道:“那二百人,是我带出来的。”
杜振川停了一步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说完,接了秦林交下的兵符,与门边近侍一同出殿。门外两名亲卫随他们而去,靴声沿廊下渐渐远了。
贺延章没有向新营主行礼。
秦林免了他的统营职,旧功与原俸不夺,营中私物可以取回,甲、阵器和军中灵粮一件不许带走。
贺延章听完,躬身行礼,转头向二狗道:“末将还以为,今日能把您接回营里。”
二狗看着他。
“我会去看那些伤兵。”
“那已不是我的营了。”
贺延章退了出去。
二狗没有叫住他。
……
另外两人又坐了许久,说起几位旧人的近况。等他们离开,殿里的茶已经凉透,秦林命人换了一回,仍等着京西营的回报。
秦林望向那杆留下的军旗。
“国师觉得朕逼得太急?”
二狗没有立即回答,先看了陈生一眼。
陈生正把一口茶慢慢咽下去,察觉目光,抬头道:“问的是你。”
二狗转回去。
“你怕我当众替他挡。”
“怕。”秦林道。
“所以让他带着旗,来见我。”
“旗是他自己带的。朕知道他会拿出来。”
二狗笑了一声,笑意很淡。
“军令是你的,兵也是元梁的。我收自己的旧印,不是替你往后每一道令押名。”
秦林看着他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伤兵的药,别叫他们再去向贺延章求。”
“药监长今日会去。”
二狗这才起身。
走到门前,外头一行人赶了回来。日头已经偏过殿脊,距杜振川离开,过了近两个时辰。
近侍手中抱着如今京西营的主旗,比殿内那杆旧粮旗宽出一倍,旗顶的铜兽缺了一只耳。杜振川没有跟回,他留在营中点人,第一队轮守军已经出西营,沿城外道路往东郊去。
“有几人拦?”秦林问。
“贺营主的两名亲校,拦在甲库前。杜代将让他们当场选,留下听令,或卸甲跟旧营主走。一人留下,一人卸了甲。”
秦林点头,命他将旗留下。
二狗看了一会儿那只缺耳的铜兽,才走出殿门。
陈生跟上去。
“还去京西营?”
“去。”
“今日?”
二狗瞧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陈生先道:“你去。紫令堂的门,我认得。”
二狗没有再拉他同行,只在廊尽头停下。
“生哥,等肩顺些,我们还得打那一场。”
陈生点头。
“记着。到时你若用今日这张脸唬我,我也不认。”
二狗终于笑了,转身向宫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