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同一道印
四十日后,神都城北。
废石场里积着一层薄水,风吹过,浅浅的倒影便碎开了。
陈生把外袍叠在场边一块干石上,抬起左臂,缓缓转了一圈。这些日子,胸口已经能提足一口长气,左肩寻常动作也无妨,只在法力骤然贯入时,筋骨深处仍有一点牵滞。
他试过了,才向场中走。
二狗已经在那里等着,衣袖束起,肩头受过伤的地方留着几道浅痕。
“就在这里?”
“你还想进宫打?”陈生问。
二狗看了看四周高低不平的石地。
“也成。打坏了不用赔。”
江明坐在远处石坡上,长匣横放在膝前。他本来只想出来看看,见陈生将铁剑、宝珠一并收起,身子立刻坐直了。
“真打?”
“不然叫你来看什么。”二狗道。
江明转头去看陈生。
陈生没有笑,先向二狗伸出右手。
一道金印从掌中浮起,向外撑开半尺,凝在两人之间。
二狗也抬起手。
他的掌印初时更深,稍一停,光便一层层收窄,直到与陈生的印势相近。
“法力就用这些。”二狗道,“再往下压,打着不痛快。”
陈生看着他掌下的光,没有急着点头。
二狗笑了。
“不信?你来碰。”
两道印轻轻一接。
陈生肩头一沉,脚下薄水向外荡出了一圈,却没有被逼退。
他收掌。
“不用法宝,只用道一印。谁先认输,谁输。”
“你想赢?”
“这还用问?”
二狗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我以为你只想看看,我这些年把它练成了什么样。”
陈生往后退开五步。
“打赢了,再看也来得及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出掌。
金光贴着积水冲过去,不高,却将那一层浅水整个推起。二狗没有抬掌硬迎,侧身让过最厚的一线,右手向下一扣。
水墙当中凹进一个掌形。
陈生的第一记道一印,就从那处凹陷向两边裂开。
二狗穿过裂口,已经到了他身前。
陈生左手抬起。
掌印才结了一半,二狗便变了势,原本向下扣的五指忽然翻上,托住陈生左腕,顺着未成形的印力一推。
陈生肩骨被牵,身子向旁边偏去。
他没有硬把左臂扳回来,右脚擦地,整个人借这一推转了半圈,右掌从肋侧压出。
二狗抬肘挡住。
两人之间砰的一声,地上薄水被震成了雾。
陈生连退三步。
二狗只退了半步,随即再进。
这一回,他的掌印不见得更大,却抢先落在陈生将要站稳的地方。陈生脚跟尚未落地,脚下便像压进一块沉石,不得不临时往右让去。
第二道印,已在那里。
江明看得背后一紧。
陈生却将左脚踏下,迎着那股向上的力,双掌同时向外一分。
金光在他身前撑开。
二狗先落的两道印被他向两侧带偏,落在地上,各压出一道浅坑。陈生从中间抢出半丈,右掌随之斜劈,逼得二狗偏头避过。
一缕头发从布带里松下来。
二狗抬手掠了一下发尾。
“有些样子。”
陈生没有接话,第三掌已经到了。
他打得比方才快,落印也重,地上的碎石一片片翻起。二狗不再退,只以双掌交替相接,每次都在陈生的印势将成未成时,先压住一处。
这道由他创出的法门,在他手里实在太熟。
陈生几次试着变势,都被他抢先一步。右掌刚向内收,回印便被堵住;左掌才想托高,二狗的手已压到腕前。
再这样打下去,自己连一掌都落不实。
陈生忽然踏进了二狗身前。
江明眼睛一睁。
这一步,几乎将胸口直接送到了二狗掌下。
二狗没有收力。
他翻掌推来,陈生双臂交叠,硬接这一记。沉重的法力透过臂骨,推得他脚下连滑数丈,鞋底刮起了一条长长的石痕。
最后半丈,陈生右掌向下拍去,借反震止住退势。
石屑溅了满身。
二狗追上来。
陈生仍在退,一边退,一边落印。每一道都迎着二狗而去,有的相撞便散,有的被带偏,砸进脚边的石地。
废石场上,浅坑渐渐连成了一片。
江明皱起眉。
陈生退到一块方石前,脚步终于慢了。
二狗的右掌随之压来。
这一次,陈生没有向旁边闪。他背抵方石,双手一起抬起,将所有看得见的金光都推到了面前。
两道掌印正面撞上。
二狗肩背一沉,右脚向前落下,要将这一印彻底压过去。
脚下的石屑,却忽然向后滑了一寸。
他眼神微变。
先前陈生打偏的一道印,并没有全散。金光贴在碎石底下,极薄,正沿着二狗脚跟向后翻起。
不是要伤他,只是要推他这一步。
二狗立刻变掌,将面前一半印力落向脚下。
几乎就在同时,陈生左手翻了过来。
方才撑在正面的金光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直藏在其后的右掌。陈生顺着自己分出的缺口挤进半步,一记极窄的道一印,结结实实拍在二狗肩前。
砰!
二狗向后退出一步。
脚下那道残印又从后迎来,他腰身一拧,横踏出去,才避开了两面相撞。
江明霍然起身。
“中了!”
陈生却没有停。
他等的就是二狗这一步横移。右掌一落,左掌已到,前后两道印追着压来,要把二狗逼进方才踩出的浅坑。
二狗目光一亮。
他不再向旁边走,反而迎着第二掌伸出右手。
掌心金光先向外撑,撑到一半,忽然向内回收,贴住陈生印势的侧缘。陈生要往下压的力量,被带着转过半圈,竟从两人脚边斜斜翻了回来。
陈生立即收左手。
慢了一线。
二狗左掌落下,扣住的正是他准备收回去的那一折。
陈生方才留在地上的残印,也被这一牵,重新亮了起来。前印、回印、藏在碎石里的余力,同向一处汇去,将他退开的路压住。
他想把这些力重新分开。
二狗已经跨到面前。
右掌悬在陈生胸前三寸,掌下金光凝而不发,另外几道相连的印势却还在一寸寸收紧。
陈生双足陷地,左肩被自己的回印牵住,右掌能动,却再找不到先出手的空处。
他看了一眼二狗,又看了看那只离胸口很近的手。
“我输了。”
二狗立刻散印。
地上石屑哗地落下。
陈生抽出两只脚,肩头转了一下,长长出了口气。
江明走近,先看他胸前,又去看二狗衣上的掌痕。
“可是先中了一掌。”
“中了一掌。”二狗承认得很快。
他低头,用手按了按肩前,龇了一下牙。
“还挺重。”
陈生伸手拍掉袖上的碎石。
“还能再重些。我怕一掌把你打远,后面就接不上了。”
二狗抬眼看他。
过了片刻,两人一起笑了。
陈生笑完,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”
“哪一处?”
“地下那道印。”
“踩上去的时候。”
二狗用脚拨开一片石屑,下面还有一缕将散未散的金色。
“我看你一直往外散力,以为是跟不上,只顾盯你手里。没想到你先落下去的那些,还能留下这么薄一层。”
陈生蹲下,将那缕金光收散。
“炉底的火灭没灭,炼丹的人总要留心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仍在地上。
“你最后借走了我的回势。”
“你把每一道力都留下了,我自然也能用。”
二狗走去场边,拿起陈生的外袍,抛给他。
“不过下一回,你未必还这么打。”
陈生接住衣裳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……
三人在石坡上坐下时,日头已经升得很高。
二狗拿过江明带来的水囊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自己舒开的五指上。
离开黑崖之后,他去过京西营,看过伤兵,也与几位旧识见过面。有人认出他便流泪,有人话说到一半,就把子侄往前推,想让他看一看资质。
他看了两个,第三个没看。
那一次,送他出门的人脸色并不好。
陈生没有问他后不后悔,只把水囊接过来。
二狗却忽然道:“我想过,在里面就把化神这一关冲开。”
陈生停下手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只要强过去,连那道口子一并打碎便是。”
二狗看着远处被两人打出浅坑的石场。
“有一回,我连要怎样出去都想好了。结果聚起的力没归到自己身上,倒叫严承岳笑了半宿。”
江明望过来,没有接话。
二狗把右手握拢,又松开。
“现在没人拖着我了。我还想试。”
陈生道:“那就试。”
二狗侧过脸。
“不叫我歇几年?”
“你肯么?”
“不肯。”
“我也不肯。”
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被压住的那一下,到现在还有很清楚的余感。他能骗得二狗中一掌,却接不住对方真正摸清来路后的反击。
“等下次动手,我还想赢。”
二狗笑出了声。
“生哥,你这些年,倒是越活越不客气。”
“以前也没说过,让你一直赢。”
风从石坡下吹来,带着草叶的腥气。
二狗起身,向南面神都的方向望了一会儿。
“三日后,我回广秀。”
陈生抬头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回太平峰,看一眼,再看看那边如今是什么样。我离山的时候,一门心思想修补金丹,想着总有一天,要把外头那些更强的人也打过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低头笑了笑。
“这一点,倒还没改。”
陈生把外袍穿好。
“秦林那里,你自己说。”
“我自己去说。日子不改。”
二狗停了一下,伸手向陈生。
“这条路,你同不同我走?”
陈生借他的手站起。
“同去。”
江明也提起长匣,却没有马上答话。
陈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替他作决定。
二狗往下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今日这一掌,我记下了。”
陈生跟在后头,将袖口最后一点石屑弹落。
“记着下次还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