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3章 帝城为炉

九十九座护龙台的光,终于落到了人的身上。

最先承受这股力量的,并非芈家老祖,而是一个立在西北天穹的黑袍修士。此人方才还在冷笑,身侧忽然多出了一条金线。他横移百丈,那条线也横移百丈,牢牢拴在了他的影子上。

秦林五指收拢。

黑袍修士脚下一空,护身宝光层层炸裂,整个人被拖过长空。他厉喝一声,祭出一口紫色小钟,钟声震得皇城屋瓦翻飞,终于让那条金线滞了一滞。

也仅有一滞。

一只龙爪从钟后探出,将钟与人一并握住。

钟声骤停。

待得龙爪张开,只有碎铜与血雨落下。一道不足尺高的元婴裹住遁光冲出,却撞上另一座护龙台升起的金芒,当空散成了点点灵光。

数十位强者之间,空出了一个位置。

“秦林!”

有人惊怒交加。

秦林并未看他,只将掌中一片紫铜碎屑弹开。

“还有谁要教朕,如何做这个皇帝?”

夜空静了一瞬。

下一刻,七八道神通同时轰下。山形大印横断云层,剑气分开夜色,更有一杆白骨长幡张开,幡上层层叠叠的面孔睁眼,喷出冰冷的灰雾。

秦林迎着那些神通走了一步。

九十九座道台齐鸣,天地灵气沿着街巷、宫墙与地底大阵奔涌而来。真龙从他背后抬头,一口咬住了山印,金鳞间迸出万千剑芒。

龙身也随之凹陷,数片鳞甲碎成了光。

他并不是毫发无伤。

芈家老祖却没能因此露出笑意。

那口几乎拦腰斩开顾芳的玉尺,才刚迎上龙尾,便被抽得倒转回来,狠狠撞在他自己的胸前。骨裂声响起,他退出十余里,脚下连着踩碎了三片云层。

“结阵!”

齐轩正的声音终于露了出来。

蒙着面目已没有意义。秦林既敢把所有人留在这里,显然没打算事后再同他们装作不识。

他拂袖卷出十二道青光,嵌入诸人之间。原本各自为战的法力顿时连成一片,顶住了下压的金龙。另一侧,齐天鸿张口吐出一团黑雾,雾中有一滴暗红鲜血,在金光里缓缓转动。

“再舍不得,你们就带到棺材里去!”

随着这一声厉喝,天上接连亮起了十余点血光。

……

守蔵室中,江明看着那一幕,脸色已经变了。

“这些老东西,果然凑到了一处。”

墨欢原本正扶起一座倾倒的经架,闻言抬头,才看清天上那片翻滚的黑云。他手一松,经架又砸了下去。

陈生伸手托住。

“你不怕压死自己,也顾一顾架上的东西。”

墨欢忙伸手接稳,却仍忍不住朝外看。

陈生也在看。

玲珑宝珠悬在三人头顶,垂下的光幕隔开了外面的冲击。先前围攻守蔵室的修士早已退了大半,余下之人藏在断墙后,既舍不得宫中的机缘,又怕撞上这里那口杀人的铁剑。

彭沙消散之处,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
这一剑让许多人清醒了。

不过,陈生很清楚,若天上的秦林败了,那些人便会重新扑回来,来的也不会只有眼下这一批。

他右手握剑,拳背那道伤口已经收了血。宝珠虽能暂护守蔵室,却不能照住整座皇城。天上随便落下一场真正冲着他来的攻伐,都足以让他现在的从容变个模样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江明道。

陈生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的目光从秦林移到那十余滴冥血上,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
此前在舫城,他见过王元枫、司马言吞服此物。那时候,两人的气息各自暴涨,他分不清其中更细的变化。如今这么多冥血同时现世,又被护龙台逼在一方天地,倒显出了一件怪事。

那些血,正在彼此牵引。

一滴升,一滴降,强者夺取弱者逸散出来的黑气,仿佛同一炉丹药里的诸般药力,尚未成丹,便先争起主次。

秦林也察觉到了,金龙压得更快。

芈家老祖却在此时发出一声低吼,将手中玉尺贯入那团血雾。尺身上的黑色纹路猛地舒展,化成无数细长的丝,刺进了身旁数人的护体黑气。

有人怒喝,立刻便要斩断。

“你们想独自去接他的龙爪?”芈家老祖森然道。

斩落的剑停了一停。

就是这一停,几股冥血之力已经合到了一起。

天空骤然暗下。

先前被压得只有薄薄一层的黑雾,忽然向外涨开,将一条金龙的半截身躯吞了进去。金鳞与黑气剧烈摩擦,声音刺入耳中,令人牙根发酸。

江明骂了一声。

墨欢却望向陈生:“大师,你在看什么?”

“看谁的命硬。”

陈生说完,掌心忽然一热。

这股热意来自储物袋,并非他常用的任何一件法宝。他心念一动,一块鎏金虎符落到手中,虎背上平日暗淡的纹路,此刻正一条条亮起。

药监长交符时那句郑重的嘱咐,蓦然浮上心头。

万万不要出示给他人看。

陈生将五指合拢,遮住了大半光芒。

“看来,还有人在等我。”

话音才落,守蔵室后方的墙壁上,传来了三声叩响。

叩击并不急,头两声短,末一声长。与此同时,一道细小的金纹从墙缝中探出,与虎符上的纹路相合。

陈生没有开门,先分出一缕宝光,将整面墙壁照了个通透。

墙后站着十三个人。

为首的正是药监长。

他头上的礼冠不见了,左袖从肩头烧掉一半,裸露出来的手臂焦黑。身后的十二名甲士排成两列,其中一人背上插着半截断矛,血顺着甲缝往下滴。

“陈大师,是我。”

药监长的声音有些哑。

陈生抬手,守蔵室后门开了一道缝。十三个人鱼贯入内,最后两名甲士转过身,立刻以长枪封住门口。

“陛下要你来做什么?”陈生问。

药监长先看虎符,再看陈生,压低声音道:“请大师随我走。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出宫,出城。”

江明眼中一动。墨欢则脱口道:“陛下不是占着上风么?”

药监长抬头。

隔着残破的穹顶,可以看见秦林一拳击穿黑雾,打得一名强者吐血横飞。那尊帝王法身何等威严,几乎压得人不敢直视。

可药监长眼中并没有多少喜色。

“陛下已服了那颗丹。”

陈生手指微紧。

三一四阶化神丹是他亲手所炼,其中药力能够将修士推到何种地步,又能留住多久,他比许多人都清楚。眼下这番战力,不等于秦林已经安安稳稳地踏过了化神门槛。

“大师。”药监长又唤了一声,“请快些。”

陈生看着他烧焦的左臂。

“他让你来时,可说了自己怎么办?”

药监长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说,城里不能连一个收拾残局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把我送走?”

“活着的人,才能回来。”

天上一声巨响,守蔵室西面的高墙倒了半边。

一名躲在墙外的修士见里面来了宫中人,眼珠一转,手中忽然飞出三枚青钉,分取药监长与背负断矛的甲士。他自己却身形一闪,扑向倒塌的经架。

陈生连头也没有回。

铁剑横过膝前,一缕星光从剑锋掠出。

三枚青钉断作六截,那修士还未摸到经架,头颅便先掉了下来。

断墙后立刻响起一阵杂乱的遁走声。

药监长瞥了眼那具尸体,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陈生把剑上的一点血弹开,转身看向江明与墨欢。

“跟上,先去看看。”

墨欢立刻抱起脚边一只匣子。

陈生看了他一眼:“这时候还惦记丹书?”

“我的储物袋在里面。”

墨欢脸上一红,终于把匣子打开,抓出自己的东西。

江明忍不住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,头顶又是一震。他低头避开一片落瓦,脸上的笑意也淡了。

药监长带着他们穿过内堂,在一扇从未向陈生开过的石门前停下。

门上没有锁,只有两只相向而伏的石虎。

其中一只的背上,空着一块。

陈生把掌中的虎符翻过来,恰好能与那块空缺相合。

石门之内,传来了悠长的风声。

皇城上空,第二条金龙钻入了血云。

这座城已经成了一只扣住炉盖的巨鼎。鼎里有人要炼尽群魔,也有人正等着炉破之时,将执火的人一同吞下。

而秦林留给陈生的,原来不是一把刀。

是一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