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卖路的人
江明来时,陈生已经将东西收得差不多了。
宫中送来的灵材,他用了两味温养伤处,余下的分开封存。上品灵石在匣中映出一层清光,江明看了一眼,又看看自己带来的储物袋,忽然将它收回袖里。
“怎么?”陈生问。
“本想显一显阔气,看来没必要了。”
陈生笑了一声,把匣子扣上。
“侯府那边说过了?”
“说了出门,没说跟你去哪里。”
“这回未必比留在神都安稳。”
江明将自己的剑放到桌上:“我若只想安稳,便躲回府里,谁来都笑一笑。再过几百年,别人提起我,还是汝南那位三公子。”
陈生打量他片刻。
“你想靠黑崖挣个名声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江明垂眼看剑,“那夜我站在你后头,能说的话都说完,剩下便只能等。这个滋味,不大好。”
他说得并不慷慨。陈生却知道,越是这样平平道来,越不是一顿酒之后便会散掉的念头。
“到了那里,别见我往前便跟着闯。我有我的保命手段。”
“我又不是墨欢——”
江明说到半截停住,随即摇头,“他也未必肯跟你闯了。”
陈生收起匣子,没接。
动身前,宫中又送来几份探路修士留下的见闻。陈生原想先去东麓,两片断岩夹住的那条旧道,却早在六十多年前陷成了深谷。近年还有人沿旧址下去,带回的只有一只被压扁的护身铜环。
他将图转向西侧。
“司马言抢去的是这一角。他若也想进黑崖,多半会来这里。”
江明看了看缺口:“我们没有这段路。”
“先找个在附近走过的人。至于司马道友,若撞见了,他那一份也该还了。”
两人于是改道西岭。离开神都后,先借官道传送,后来改走山路。越接近黑崖,沿路的聚落越少,最后一段连行商都不再往前,只将货卸在远处的山镇,交给另一些人带入。
路上花了二十余日。
到断碑滩时,江明才明白,为何图上那一片被涂得像浸过墨。
没有想象中冲天的黑雾。
前方甚至还生着草,沿着低处的石缝铺开,风过时一同伏倒。再往远处,却有一片高低难辨的山影,望得久了,眼睛便觉得发涩,仿佛每一道山脊都比自己所见的位置,稍稍偏开一点。
一道古碑断在滩边,余下半截被水磨得圆滑。此时水已经退了,碑下尽是干裂的青泥。
吕七就在碑旁摆着一张矮案。
此人瘦脸,金丹气息藏得不深,右耳少了一角。他卖的不是法宝,也不是灵药,案上只压着几块薄石片,每片上面都有一道细长的划痕。
“二位想进哪一层?”
他没有先问身份,眼神从两人的剑上掠过,最后停在陈生身上。
“你能送到哪一层?”陈生反问。
吕七笑了,竖起三根指头:“先到外头那道旧禁纹,三块上品灵石。我亲自带路。”
江明拿起一片薄石,见那条划痕歪歪扭扭,连寻常地图都不如。
“三块上品灵石,就卖这个?”
“石头不值钱,走得出来才值钱。”
吕七伸手,想将石片取回,江明却按住了。
“你多久没进去了?”
“前些时候。”
“前些时候,是去年,还是上一位皇帝的时候?”
吕七笑容僵了一点。
陈生看着远处的山影,忽然取出一张小纸,只画了图中靠外的一条曲线,并未把真正的残图显露给他。
“这条路,认得么?”
吕七看过,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“你们有旧图。”
“认得便说,别替我说。”
“干渠。以前从这里绕,能避开上面两道禁纹。”
他指向断碑右侧,一条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浅沟正向山里延伸。碎石和枯草将沟底盖住,若没人指出,极容易当作普通水冲出来的痕迹。
陈生心中一动。
他手中所得是图的关键内段,外沿缺着,无法将所有纹路完整接到眼前地势上。如今至少有一处旧地形得到印证,却也只是地形。
“你从这条沟走过?”
“走过。”
“带路。”
陈生将一块上品灵石放到案上。
“另外两块,见到你说的旧禁纹再给。”
吕七眼中的光亮了一下,又迟疑着看向干渠。他最终还是将灵石收起,翻手取出一面铜镜,垂在胸口,绕过断碑。
“跟紧。这里最忌自作聪明,前人脚印都未必踩得。”
江明低头看了一眼。
渠边果然有几串旧足印,深浅不同,最后都被风沙掩住。吕七没有踩那些,贴着左侧稍高的地方走,每走数步,便用鞋尖点一点前头的石面。
三人走到一道阴影前,吕七停下。
“过这里,便能看见了。”
陈生却闻到了一点焦味。
很淡,不是草木烧焦,更像一缕法力被灼散时留下的气息。他看向吕七胸前的铜镜,镜光原本圆整,此刻照到那片阴影,竟在边上缺了细细一线。
“你站着别动。”
陈生折下一截枯芦,剖去内瓤,将自己一缕法力封在其中,外头缠上细细的灵丝。手指一送,芦管沿着干渠掠向前方。
初时无声无息。
到了阴影深处,芦管却突然转了个向,既没有撞石,也未触到显形的障壁,竟沿着原路直直倒射回来。
灵丝一绷。
陈生眼中厉色骤起,铁剑抢先横出。与此同时,吕七已经惊叫,胸前铜镜光芒暴涨,照出一条原本看不见的黑线。
黑线从渠底升起,向着三人卷来。
“断后面!”陈生喝道。
江明没有往黑线上劈,他看到那根灵丝回返的方向,一剑切向陈生身后,将被牵动的几缕余力斩断。
轰的一声,干渠外沿炸起半人高的碎石。
陈生前踏一步,日熙神照体的光从腕骨上透出,铁剑压着那道返冲过来的力,猛地往旁边一撩。芦管在剑下碎成粉末,渠边一块青石被打得翻飞出去。
吕七滚到地上。
那面铜镜替他受了一下,镜面开裂,护光骤暗。江明一把拽住他的后领,将他从仍在裂开的泥缝旁拖回来。
三人退出阴影,渠中便又安静了。
浅沟还是浅沟,风吹过,枯草甚至重新伏回刚才的位置。
吕七坐在地上,半晌没有出声。
陈生将铁剑抵在他面前,剑尖上还缠着一缕正在消散的黑意。
“你说前些时候来过。”
吕七咽了一下,眼睛从剑锋移向那面坏掉的铜镜。
“我……上回走这条干渠,是七年前。”
“七年前也叫前些时候?”江明冷笑。
“修士的七年,哪算——”
陈生的剑往下压了半寸。
吕七闭嘴了。
他当然看出,眼前这位不止金丹。方才那一下,若不是对方把返冲的力挑开,他便不只是赔一面镜。可直到这时,他仍忍不住看了看碎裂的镜面,心疼得腮边直抽。
“有人今年走过,我听他说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收禁地残材的。他说沟口还能走,至于后头……”
“你没问?”
“问了,后头的消息要另买。”
江明险些气笑。
“所以你把没买到的,也卖给我们。”
吕七不吭声。
陈生望向干渠,先前图中相对舒缓的一段,在如今的地势里已经成了回折之处。进入的法力会折返,再把相连的外力拖进去。方才只试一缕,尚能抽开;若三个人一齐踏过,便不是这点动静了。
旧图不是全无用处,却绝不是拿来便能照走的路。
陈生转过剑锋,在吕七胸前的裂镜上轻敲了一下。
“还认得哪里?”
吕七抬头。
“说你自己见过的。”
“碑后有一道高石脊。前两年山势动过,那边露出了刻纹,我去取过一块松脱的石皮。”
“又是听人说的?”
“这次是真的!”
吕七急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块薄石,背面沾着铁灰色的细土,正面有半道浅纹。他不是每样都卖,有些留着自己揣摩,想着哪一日能悟出点避禁的法子,往后便不必只在最外头挣这点钱。
陈生接过石片,没有立即点头。
他用一点丹火扫去浮土,那半道刻纹在火下显出深浅,末端微微回收,与残图靠近断处的一笔,竟真能相接。
只是一笔。
但比吕七卖的整条路更有用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“钱……”
陈生抬眼。
吕七干笑:“我是说,方才那一块……”
“买你的七年前。”陈生将石片收起,“现在把今天的补给我。补不上,我们就在这里慢慢谈。”
吕七看了看他仍未归鞘的剑,只好起身。
这回他走得极慢,从断碑后绕上高处,一路避开那些看似平整的石面。陈生与江明跟在后头,没有再往干渠看。
不到一刻钟,一道狭长石脊显在三人脚下。
这里比滩地高出数丈,向前延伸不过三十来丈,尽头便没入一片灰白山影。石脊侧面有一道旧刻纹,半边被岁月磨平,半边却还留在岩石深处,阴影退去时,便泛起一点黯淡的光。
吕七指的石皮缺口就在近处。
陈生将所得石片靠过去,大小恰好相合。他将石片放回草间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再往前,你去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吕七这回答得很快。
江明看着石脊:“先走到那处刻纹尽头?”
陈生没有立即应。
前方只是一小段看得见的高地,再远仍被山影遮住。陈生将图收起,又看向吕七。
“今日先别走。我若退回来,还要找你。”
吕七的脸拉长了一点,却没有再敢提剩下的两块灵石。
陈生把剑提到身侧,对江明道:“我先过。见我收剑,你再走。”
江明点头,停在断碑仍能望见的地方。
山影压在远处,遮去了禁地深处的一切。陈生沿着高石脊,向第一处尚存的旧刻纹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踩图上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