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退路

虎符并非只有开门之用。

陈生将一缕法力送入其中,才发现符内还藏着一段未曾启用的神念。此刻护龙台尽起,那层遮蔽随之解开,秦林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。

“祖师,若事不成,替弟子带些东西出去。”

声音到此便止。

秦林连败后该去哪里,都没有多说。

陈生收回神识,问药监长:“什么东西?”

药监长指向石门。

“各州道藏的种本。有些传承,外面的道脉已经灭了,只有这里还留着。”

他又指了指十二名甲士。

“他们随符走。出城后,听持符之人的命令。”

那十二人没有应声,但目光已一齐落在陈生手上。

陈生忽然觉得虎符重了几分。

国朝万载积蓄,十二名死士,一条不为外人所知的退路。秦林没有把后手交给某位朝中大臣,而是交给了一个在外人看来,与他只见过一面的炼丹师。

“带上他们两个。”陈生道。

药监长点头。

“还有紫令堂。”

这一次,药监长没能立刻应下。

陈生看着他。

“那里有我的人。”

“大师,离宫道通往城外,途中无处分岔。此时再去接人,赶不及了。”药监长迟疑片刻,“紫令堂有自己的护阵,陛下也命龙骧卫留意过。”

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没有再争。城中绝不只有紫令堂一处要紧,秦林能在这场大战里替他分心一回,已经不易。

门外的轰鸣隔着厚重石壁传来,反倒显得格外沉闷。

药监长催道:“虎符一入,内库与禁道同时开。道开之后,宫中这一重藏禁便会开始挪转,撑不了太久。请大师莫要迟疑。”

陈生却将虎符收进了袖中。

“先等一等。”

药监长愕然。

陈生已经转过身,向空荡荡的内堂看去。

“舫城一别,两位倒是越发懂礼了。来了这么久,也不打声招呼。”

江明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。

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
但陈生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
一道剑光落向左侧经架,架上的玉简自行升起,移到旁边。下一瞬,整座木架无声裂开,露出后面一条横生的桃枝。

桃枝不过手臂长短,却在虚空中生了根。细密的根须穿过石缝,一端连着守蔵室外彭沙留下的剑痕,一端已探到内库门前。

“道友好眼力。”

王元枫自桃影中现身,另一侧水光微动,司马言也缓缓走了出来。

两人的目光掠过药监长,最后都停在陈生那只袖子上。

陈生看见了,面上却无变化。

这两个人没有随着天上的诸族强者一起围攻秦林。他们跟着乱军潜到守蔵室,在彭沙撞坏的禁制边缘藏了这么久,所图显然不小。

“我还以为,你们来替彭沙收尸。”

王元枫瞥了一眼外面:“那等蠢物,也配我们来收?”

话说得轻巧,他却没有往前走。

当年陈生能够从他们联手之下安然退去,靠的便是那颗宝珠。眼下宝珠悬在屋中,光芒虽不强,照得他脚边那些根须微微蜷曲,不能再向前探。

两百年过去,这位陈大师的境界似乎没涨多少,但王元枫已经不会把他当成寻常元婴。

“大家各取所需,如何?”他道。

陈生笑了:“先说说,你们要什么。”

药监长站在侧后方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开口。

他看见陈生的左手垂在袖边,指尖正轻轻按着剑鞘。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并非真要与来敌叙旧。

“内库里有一卷旧图。”司马言抢先道,“取到手,我们即走,不拦你们的路。”

“天下宝图这样多,我该替你找哪一卷?”

司马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耐。

王元枫忽然向他使了个眼色。

晚了。

陈生看见了那一瞬的犹豫,声音变冷。

“到了这一步,还要我开着门,等你们自己进去挑?”

天穹再次震动,门内的风声急了些。

司马言终于道:“黑崖封禁图。”

陈生握剑的手指,一根根收紧。

黑崖。

这个名字,他很久以前便听过。

那时候,秦林还不是元梁大帝,只是一个跑到边地寻找国师传承的少年。在祝霞山的小院中,少年说起父皇驾崩、国师失踪,也说起一夕之间出现的黑崖禁地。

后来陈生踏入元梁,找过旧人,翻过旧卷,去过允泽,也杀进过冥血祭场。

这么多年,他总想知道,二狗到底去了哪里。

如今,有人站在了他面前,要抢走一卷与黑崖有关的图。

“那种地方,”陈生望着司马言,“也值得两位亲自来?”

王元枫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陈大师,你装不明白的样子,我见过一次。”

陈生也笑了。

当年假扮冥血使者,在祭场上诈问两人,那一场戏到了末尾才被识破。如今旧事重提,彼此心中都清楚,今日没有什么交图放人的和气收场。

“那次你们运气不错。”陈生道。

司马言拔剑。

剑锋才露出半寸,厅中已响起潮声。青色水光从他身后漫起,将破碎的经架映得一片幽寒。

药监长一抬右手,十二名甲士同时挺枪。

江明却忽然开口:“王道友,你与他约的是平分?”

王元枫看过来。

江明的目光落在司马言手上,又慢慢移到那条桃枝。

“一张图好分。图上若只有一条活路,不知怎么分。”

王元枫眼神微沉。

“汝南侯府的小子,收起你这点心思。”

“怎么,侯府的人连句话都说不得?”

江明嘴上仍硬,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经握住剑柄,掌心生出了汗。

他只说了两句话,便感觉两股气机压了过来。没有陈生与宝珠立在前头,此刻他便连站稳都难。

陈生趁着这短短的空隙,传音问药监长:“可知道此图?”

“知道名字。封在这里已有多年,未再提取。”

“开门后,能取?”

“能。只是那一阁的封禁,未必——”

“门后种本,你带人去取。不要碰那一阁。”

药监长猛地看向他。

陈生的目光并未离开两名敌人。

“那图归我。”

司马言似乎猜到了两人在商量什么,忽然一剑刺出。

潮声化作巨响。

一道青碧剑芒横贯内堂,在丈许之外骤然分散,千百道细小剑气避开陈生,直取他身后的药监长与甲士。王元枫同时抬手,桃枝上的叶片尽数转红,一道道锁链般的光辉从半空垂下,缠向玲珑宝珠。

两个人仍和当年一样。

一人困,一人杀。

陈生没有退。

宝珠向上一升,先将屋中悬浮的玉简送向远处,继而垂下重重光幕。青碧剑气撞上去,如骤雨打入深湖,荡开无数涟漪。

那条桃枝却趁隙向前长了三尺。

陈生眼中厉色一闪,铁剑自下而上斩出,星光沿着木纹钻了进去。

数片桃叶碎裂,王元枫闷哼一声,强行将桃枝抽回。

血从陈生尚未长好的拳背上迸出来,染红了剑柄。

他也没有追。

这一回交手,双方都摸清了几分底细。对面借冥血暴涨的法力仍然难缠,陈生却比上次更熟悉他们的手段。此地又不是舫城,他身后有宫中藏禁,不必跟着对方的路数去打。

司马言冷冷道:“你能护住几个人?”

陈生看了一眼他剑上的青光。

“你不妨试试。”

墨欢忽然从旁边探手,将一只烧得发红的小炉倒扣下来。

炉火落在两人脚边,照见几缕沿地面爬来的桃根。根须被宝光压得细若游丝,才触到陈生身后的影子,墨欢便趁其一滞,倾尽法力烧卷了末梢。

一滴黑血从根须中落出,嗤的一声蚀穿地砖。

墨欢脸色有些发白,嘴却没停:“上面说得热闹,底下还偷!”

王元枫神色骤冷,盯了他一眼。

墨欢往陈生身后缩了半步,炉子却抱得更稳。

陈生抬起左手,将鎏金虎符按入石虎背上的缺口。

药监长的呼吸蓦然一重。

“咔。”

细小的机关声,压过了厅中的潮声与远方的雷鸣。

两扇石门朝内分开,门后没有金山玉海,只有一条狭长的石廊。石廊两侧浮着大大小小的封匣,正随地底阵势缓缓转动。更深处有一线白光,透出夜风的凉意。

那便是离宫道。

虎符上的金纹一寸寸暗了下去,几乎与石虎融成一体。

药监长率先入内,十二名甲士随之抢上,将石廊前半截占住。江明拉了墨欢一把,两人并没有奔向那线出口,而是回身站到陈生侧后。

王元枫的桃影已经越过门槛。

陈生终于向前走了一步。

陈生横剑挡在石廊入口,余光却被库中一只漆黑的长匣牵住。

匣上缠着重重禁纹,其中一缕气意,竟让他生出了一种极熟悉的感觉。

他曾在太平峰的晶碑前,见过相近的起势。

王元枫与司马言也看见了那只匣子。

三个人的目光,在同一处碰上。

下一刻,陈生的剑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