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夺图
这一剑先斩的,是越过门槛的桃影。
星光从木影中穿出,王元枫腕间一震,那条已经探入内库的细根断了。他没有去接断根,反将手中桃枝往前一送。
漫天落英,转眼淹没石门。
陈生侧身退入石廊,铁剑贴着门边一划,将随身追来的三朵桃花切碎。花瓣落地,烧出三个漆黑的小洞。
王元枫随花影而入,司马言紧随其后。
两人都没再提各取所需。
狭廊深处,药监长翻动一枚宫印,将迎面浮来的封匣逐只摘下,交给身后的甲士。那些原本连成一片的禁纹,此时已分成了两层,外层随地脉挪转,内层仍贴着匣身,不能强取。
他们取的是种本,王元枫二人盯的却是靠近廊尾的漆黑长匣。
陈生比他们更近一步。
他左手抬起,玲珑宝珠垂下一线清光,卷住长匣的一端。
“留下!”
司马言的剑几乎同时到了。
这一剑没有直刺陈生,而是贴地铺开,碧光化作一片涌动的海面,沿两侧石壁攀上去。转瞬间,整条石廊都像沉入了海底。
江明脚下一滑,被墨欢拽住衣袖,才没有跌进那层碧光。
一名正在接取封匣的甲士却没能避开。水中骤然立起一线剑芒,击碎枪杆,将他的右臂齐肘斩断。
甲片与血一齐溅开。
陈生目光一沉,宝珠光芒陡然铺展,将甲士连同那只尚未落地的封匣托了起来。
也就在这时,王元枫手中的桃枝长出了一片新叶。
叶色殷红。
一道粗如手腕的木影从陈生背后升起,绕过铁剑,直取他的脖颈。陈生旋身斩落,木影从中断开,却又分成数十条细藤,缠住了剑身。
王元枫笑意一闪。
陈生的铁剑没有抽回。
剑上星光逆着藤纹而行,将数十条细藤寸寸绞碎,顺势刺向王元枫的手腕。
王元枫退了半步,桃枝上那片新叶随之枯黑。
他脸上的笑意没了。
这两百年,他并非全无进益。桃花仙木枝虽曾被斩去一截,余下的本体却让他重新祭炼了一遍,更以冥血灌养,连生出的虚根都有侵蚀法力之能。
寻常元婴的飞剑,只消被缠上一时半刻,便要失去灵性。
眼前这口黑沉沉的铁剑,反倒沿着根须来杀他。
“你还要看多久?”王元枫喝道。
他是在叫司马言。
方才陈生分心护人,司马言已经借着两侧水光,越过了半条石廊。此时他一只手按向黑匣,听见喝声,头也没回,反手便是一剑。
海潮轰然卷起。
陈生将铁剑横在身前,撞来的巨浪中却藏着一口实剑,青碧剑锋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。
他右手的伤口再度迸血。
铁剑与那口剑相交,刺耳之声填满石廊。陈生脚下石砖接连碎裂,向后滑了三步。
王元枫没有错过这个机会。
他抬掌拍在桃枝上,枝身的纹路尽数亮起。一株无根桃树从虚空长出,树冠压住廊顶,粗大的枝条将陈生前后左右一并封死。
桃树之中,唯有那颗宝珠还亮着。
它既要压住水光,又要护着一众甲士,再被桃影一裹,光芒顿时缩小了许多。
“陈大师,何必呢。”王元枫道。
他声音又缓了下来,手中催动桃枝的法力却越来越猛。
“你肯走,我原也肯让。”
树身之内,传来陈生的声音。
“现在还来得及?”
“来得及。”
王元枫眼底有讥色。
“宝珠留下。”
他话音才落,司马言忽然低喝一声。黑匣上的禁纹卷住了他的指尖,竟沿着护体水光向他手臂攀去。
司马言断然撤手,斩掉一截袖口。
那片青布还未落地,便在禁纹中化作了灰。
王元枫眼神微动。
长匣尚取不走。先将陈生杀了,得了宝珠,再逼那个宫中老奴解禁,也来得及。
他五指越收越紧。
树冠中,数十片红叶一齐翻了个面。
陈生却在这一刻闭了闭眼。
斩断的桃根、枯黑的新叶,还有此刻叶背流动的黑纹,在他心中连成了一条线。
这根桃枝有伤。
伤得还不轻。
木中尚存的生气,支撑不起王元枫眼下催出的凶威。那些冥血之力确实补上了缺口,却也在啃噬枝身,每逢木影大涨,王元枫便要将血气向根部收束一回。
否则,不等困死别人,这件宝物先要从里面烂掉。
陈生炼过太多灵木入药的丹。木气旺在何处,败在何处,隔着这一层黑雾,也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方才他连斩枝叶,王元枫只当他想破困而出。
却不知每斩一处,对方便要多催动一分冥血,去填那株桃树的缺口。
如今,火候到了。
陈生握剑的右手忽然一松。
铁剑向下沉了半尺。
王元枫清楚看见,他拳背上的血已经流进了袖口,护体宝光也跟着晃了一晃。
正是这一晃,让王元枫下定了决心。
桃枝点向眉心,一点暗血自他额间渗出,没入枝头。
木影暴涨!
连司马言都侧了侧头,似乎在忌惮他骤然攀高的气势。
陈生却向前走了。
他迎着最厚的树影,肩头一沉,直接撞了进去。数十根尖刺刺在身上,琉璃般的光泽从皮肤下浮起,挡住大半,余下几根刺进血肉,带出一蓬血点。
“找死!”
王元枫厉喝,枝头黑气急收,要将陈生死死钉在树干里。
那一片黑气收回根部的瞬间,玲珑宝珠忽然从树冠落了下来。
宝光不再四散。
它沿着陈生撞出的缝隙,照在了王元枫手中的那截桃枝上。
枝身一沉。
王元枫的手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他猛地发现,自己指间那股刚刚收拢的冥血,竟被压在了木纹之内,一时冲不出来。
虚空中的桃树轰然摇动。
“司马——”
碧色剑光已经从陈生身后斩来。
司马言知道两人联手才有胜机,这一次没再留力。长匣前水光一空,尽数化进剑中,直取陈生后心。
陈生没有回身。
他的铁剑已从桃树的腹心斩出。
星光贯穿枝干,直抵王元枫眉前。
王元枫仓促间横过左臂,臂骨上浮起细密黑纹,竟要凭这一身冥血硬接斩星。
与此同时,陈生上身猛地一侧。
青碧剑锋擦着他的左肩斩下,肩头的护体光泽当场裂开,鲜血染透衣袍。他借着这一击向前猛进,右手五指重新握紧剑柄。
“开!”
一条手臂飞了起来。
王元枫的护体黑纹只亮了一瞬,便随着断臂一同消失。斩星余势不止,撞在他胸前,将他连人带桃枝砸到了石壁上。
桃树从中裂成两半。
司马言眼角猛地一跳。
陈生身后的剑伤是真的,右手几乎握不住剑也是真的。
他却拿这些真伤,换到了王元枫面前。
王元枫挣扎着抬头,嘴里满是血沫。
玲珑宝珠悬在他头顶,失了木影遮护,层层清光落下来,将他连同手中的桃枝一并镇住。
“黑崖里的事,你不想——”
“司马道友也知道。”
铁剑刺下。
王元枫胸前刚刚凝起的黑气被一剑穿透,剑锋直没后心。那股宏大星意并未散去,沿经脉灌入紫府,将其中才要离体的元婴绞了个粉碎。
石壁震了一下。
王元枫的头颅垂了下去。
他的右手仍握着桃枝,五指却一根根松开,最后那截灵木落在陈生脚边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枝上只剩了两片叶。
陈生抬手摄住,袖袍一卷,将它收了起来。
随后,他拔出铁剑,转向石廊深处。
司马言与他对视,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满身鲜血的人,比舫城那一日还要难缠。
那一日,两个人能逼他走。
今日,地上已经躺了一个。
司马言的左手,已经按进了黑匣。
方才的一剑没有救下王元枫,他便知道,今日再无联手杀人的机会。趁陈生拔剑,他将护体水光尽数裹在左臂上,五指硬生生穿过了那层禁纹。
皮肉转眼焦黑。
他右手持剑,往匣缝里猛地一撬。
内库的藏禁还在挪转,原本严丝合缝的封纹被这一撬,终于错开了一线。长匣炸开,半卷灰白色的绢图从中露出,展开的边角上,是一片漆黑山影。
司马言眼中一亮。
陈生的剑光也在这一刻到了。
剑锋不取绢图,直刺他的咽喉。
司马言俯身避开,一缕头发被斩断,未等他直起腰,玲珑宝珠的光便照在了图上。
半卷绢图被拉得绷直。
两人一左一右,隔着数丈对视。
司马言还想催动碧海潮生剑诀,体内的血气却骤然一滞。侵入左臂的禁纹已经爬过腕骨,正沿小臂向上攀来,若再拖下去,不必陈生动手,他这半边身子先要废了。
陈生看得清楚,手中铁剑缓缓抬起。
“还不松手?”
“你既要这图,便也知道黑崖是什么地方。”司马言的额上全是冷汗,“没有引路的人,拿去也是送死。”
陈生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,你会带路。”
司马言脸色变了。
他能感觉到,周身水光正在被宝珠一寸寸压回体内。陈生仍在流血,气息比方才弱了许多,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意思。
王元枫的尸体还靠在墙边。
司马言忽然向后猛拽。
“嗤啦!”
图没有从宝光中抽出,却从西侧裂开了一角。
陈生眼底骤冷,剑光当胸刺来。
司马言横剑架住,只觉得一股巨力沿剑脊撞入胸口,整个人向后飞出,狠狠砸在廊壁上。
他喷出一口血气,卷住那块不足巴掌大的残图,抢着收入怀中。
随后,剑锋向下一压。
他竟将自己的左臂齐肘斩断!
断臂坠向地面,其中被封纹逼住的冥血猛然炸开,黑光撞向两侧石壁。原已错动的禁纹受到冲击,顿时乱成一团。
一块丈许长的顶石自廊上裂落。
它下面,是抱着封囊的甲士。
陈生左掌横推,宝珠分光而下,先接住顶石。司马言身外碧光随之一松,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水影,从陈生脚侧掠了过去。
铁剑还是追到了。
一缕星芒击穿水影,从司马言背后透了进去。他闷哼一声,逃出的碧光里多了一线鲜红。
他不敢停,更不敢再回头,冲出内库之后,直接撞破守蔵室残顶,向皇城外遁去。
夜空中四处都是杀光。
这道狼狈的水影没入其中,很快便失了踪迹。
陈生追到门前,握剑的手抬了一抬,终究没有斩出下一剑。
身后顶石还在向下压。
他回手一引,硕大的石块被宝光托过人群,轰然砸在王元枫的尸体旁。石屑飞起,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盖了大半。
墨欢猛地吐出一口气。
刚才他与江明一左一右架着那名断臂甲士,若那块石头当真砸下来,三个都跑不掉。
“让他跑了。”墨欢望向殿外,颇有些不甘。
“他还会来找我。”
陈生将绢图折起,收进储物袋。
“有的人,舍不得已经送掉的半条命。”
他没去细看图中所绘的山势,只看清西侧缺了一角,折起时,残边旁露着一个“岭”字。司马言怀里那一小块,至多能容下一段外缘山道,中央禁势仍在自己手中。
两人总有再见的时候。
“大师!”
药监长在廊尾唤他。
那线透入夜风的白光正在变窄,风声也从先前的悠长,变成了尖利的呼啸。石廊两侧已空出大半,最后一只种本封匣被装进封囊,十二名甲士都退到了出口前。
断臂者的伤口已经被扎住,由两名同伴搀着。另一名背负断矛的甲士将手中长枪倒转,当作拐杖,一步一步挪向那线白光。
药监长的脸色比他们还难看。
“走!”
陈生道。
他没有往廊尾去,反将玲珑宝珠托得更高,压住了仍在乱窜的残余禁光。
药监长一怔。
“我护最后一程。让他们把种本带出去,先藏在接应处,不得擅回。”
十二甲士听见这句话,终于不再迟疑。三只封囊由未受伤者分持,受伤的同伴夹在中间,依次没入白光。
江明转头看着陈生。
“你不走?”
陈生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,倒了一粒含住,随后将瓶子抛给他。
“先止血。”
江明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也被碎石割开了。他一路抓着伤兵的衣甲,倒没怎么觉得痛。
药监长等到最后一名甲士离开,快步折了回来。
陈生皱眉:“你跟他们去。”
“老奴还得取符。”
药监长右手托着宫印,立到石虎旁。石廊尽头的风声骤然拔高,白光从一线缩成一点,终于彻底熄灭。
一阵沉重的闷响沿地底传来。
开启不久的离宫道,合上了。
两侧禁纹缓缓归拢,石门也开始向内收束。陈生带着江明、墨欢退出门槛,药监长最后退出来,在虎背上一按,取回了那块已经暗淡的鎏金虎符。
虎符完好无损,金纹却不再亮。
“藏禁归位之前,这条道开不了第二回。”药监长哑声道。
“那便不开。”
陈生接了虎符,收进袖中。
他走过残破的经架,重新看向天穹。
上面的情形,比入库前更险了。
共有的血云已铺满皇城上空,两条金龙在云中翻滚,龙身上的金鳞大片脱落。秦林一拳打穿血云,换来的却是七八道一齐压下的杀伐,连那尊映照天地的帝影都矮了一截。
芈家老祖的玉尺,反而越来越黑。
尺身每亮一回,周围便有数名强者气息下坠,黑雾顺着细丝涌入芈家老祖身前。那些人未必愿意供他吞取,却又不得不借同一片血云挡住龙气。
有人试着斩断身外黑丝,刚断了两根,秦林的拳意便从缺口压进来,逼得他重新接住血云。
陈生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能给陛下传话么?”
药监长抬起宫印。
“能。”
“告诉他,先断最强的主血引。”
药监长望了一眼天上,神色凝重。
陈生指向那柄玉尺。
“别一处处去堵。越压那些弱的,余力越往这里聚。这老东西借众人保命,还在借他的拳头,将旁人的血气压给自己。”
他刚刚在桃枝上见过相似的变化。
被强行聚合的异力,总要有个收束之处。那处若藏得严实,便是最难攻破的根;如今芈家老祖为了抢过秦林的凶威,已经把它露在了外面。
药监长将这几句话送入宫印。
过了片刻,印上掠起一线金芒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药监长抬头,看见秦林又被血云压退了一步。
他的嘴唇不由抿紧。
墨欢将剩下的丹药递还陈生,低声道:“大师,那颗化神丹,还撑得住么?”
陈生抹去嘴角的血。
“丹在他肚子里,我隔着这么远,哪里知道。”
墨欢怔住。
江明却看见,陈生已经把剑重新握稳了。
片刻后,天上传来一声龙吟。
不是进。
秦林双手一分,竟将困在血云里的两条金龙,同时抽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