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帝杀

两条金龙一退,半边天空都空了。

先前还被压在宫城上方的血云骤然翻涌,追着龙尾向前。无数黑丝从云中垂下,刺进龙鳞裂开的缝隙,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响。

秦林身后的帝影开始收缩。

诸敌先是一惊,继而眼中都露出了喜色。

这一夜,他们已经被那个年轻皇帝压得太久了。

九十九座护龙台齐起的时候,许多人当真以为自己会死。如今,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终于弱下去,就像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,露出了一道可以逃生的缝隙。

“他撑不住了!”

有人喝道。

齐轩正没有跟着喊。

他站在血云一侧,看见秦林脚下的龙气虽散,护龙台却仍旧亮着,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。

“芈道友,不宜——”

话才出口,芈家老祖已向前踏去。

他听见了。

也知道秦林未必没有后招。

可到了此时,他比谁都明白,退不得了。

别的人能遮住面目,能缩回族中,再找一条门路试探皇帝是否愿意罢手。他芈家第一个杀进神都,亲口喊出另立新君,连皇城的门都让族人打破了。

秦林若不死,芈家便要死。

“随我杀!”

玉尺横过长空,漆黑的尺身将血云从中剖开。原先缠住诸敌的细丝尽数绷紧,几名气息稍弱的修士闷哼一声,竟被扯得踉跄向前。

有人怒骂。

芈家老祖不理。

他只盯着秦林背后正在收回的金龙,尺锋一沉,斩向龙首与帝影相接之处。

“吞焰分天尺!”

黑火腾空。

与顾芳交战时相比,这一尺多了十余道冥血相助。火焰向两旁分开,中间那线暗隙横贯云天,所过之处,连护龙台升起的金芒都被截断。

秦林抬手,挡在身前。

一重金光碎裂。

再一重金光碎裂。

他的龙袍自胸前裂开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拉向胸腹,鲜血才涌出来,便让尺上的黑火烧成了暗红色的雾。

帝影剧烈一晃。

群敌精神大振,数道早已蓄势的神通紧跟着落下。秦林侧身避过山印,后背却被一道灰光扫中,衣袍顿时失去光泽,露出的皮肉也蒙上了一层死气。

这一退,他直退到了皇宫正殿上方。

下方琉璃瓦承受不住外泄的气机,一片片翻卷出去。

芈家老祖大笑。

他看见秦林嘴角的血,也看见那双仍然明亮的眼睛。

“再撑下去,你这座皇城,先要压死你自己!”

秦林没有答话。

他突然伸出右手,抓住了玉尺。

满空黑火沿着手指攀上来。

金光与黑焰在那只手上交错,皮肉焦裂的声音,隔着十余丈都听得分明。芈家老祖一惊,随即催动血云,想连这只手一并斩去。

秦林却将玉尺向自己这边一扯。

原本隐在血云中的尺尾,就此露了出来。

那上面,结着一颗拳头大的血瘤。

无数黑丝自其中生出,另一头连着十余位强者,轻轻一动,便有冥血之力从各处涌来。

秦林看了一眼。

“原来在这里。”

芈家老祖脸色骤变。

两条退回来的金龙没有护住秦林受伤的身体,而是向相反的方向游走,一左一右,绕在了那颗血瘤两侧。

与此同时,九十九座护龙台的光,齐齐低了一寸。

不是熄灭。

是沿着大地与宫墙,向正殿上方收拢。

整个皇城的龙气,被秦林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。

芈家老祖猛地抽尺。

抽不动!

秦林右手的血肉已经烧去一层,仍死死握着尺身。芈家老祖连催法力,尺锋震动,将那只手的指骨割得咔咔作响,却始终挣不出去。

“你们还在看什么!”芈家老祖嘶声道。

齐轩正袖中青光顿起,要把众人的法力重新接拢。

晚了半步。

秦林左掌压下。

两条金龙同时张口,咬住血瘤,皇城升起的那股金芒从中贯穿,恰似一柄自大地拔出的天剑。

第一根黑丝断了。

第二根,第三根。

紧接着,是一连串绷弦般的爆响!

十余道冥血牵连被从尺尾处强行截断,整片血云剧烈膨胀,继而裂成大小不等的数团。有人当空喷血,有人被逆卷的黑雾掀出数百丈,还有人立刻挥剑,斩去了自己身外剩余的细丝。

他们等这个机会,也等了很久。

冥血仍在他们体内,力量却再不能像方才那般任意流转。

芈家老祖想补一分,便得有人愿意再送一分。

此时,没人肯第一个伸手。

秦林将玉尺向下一折。

“咔!”

一道白色裂纹从漆黑尺身上显出来,玉尺随之断作两截。

芈家老祖心神剧震,口中喷出一大股鲜血,连握尺的手都软了一瞬。

秦林趁势向前,左拳直击他的胸膛。

这一拳,没有漫天圣贤,也没有铺陈天地的帝影。

只有九十九座道台升起的龙气,尽数压进方寸之间。

芈家老祖双臂交叠,黑纹从肩头一路攀到指尖,密密麻麻,如穿了一身坚甲。

拳落,甲碎。

两条手臂一齐向后折去,胸前传出闷雷般的骨裂声。芈家老祖倒撞入正殿檐角,将半座殿顶砸塌,尚未落地,又被秦林一把从碎瓦里抓了出来。

“另立新君?”

秦林的声音不高。

芈家老祖张了张嘴,牙齿间全是黑血。

他还没有死。

体内那一滴精炼了不知多少回的冥血,正在拼命填补碎裂的骨骼,胸口塌陷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,眼中的惊惧,也渐渐化作了凶戾。

远处,齐天鸿已经冲了下来。

齐轩正放出的十二道青光在他脚下接成一线,既能将他送到秦林身后,也能接住芈家老祖,带着两人一同脱离正殿上方。

他们终究不敢坐看芈家老祖被杀。

失了这个挡在最前面的人,皇帝下一拳,就要落在齐家头上。

“放手!”

齐天鸿袖中喷出大片黑雾,化作一只狰狞大口,直咬秦林后颈。

同一刻,下方残破的宫阙上,响起了一声极低的咳嗽。

顾芳还在。

他半跪在瓦砾之间,甲胄烧得只剩残片,一手压着腹间伤口,另一手撑着那柄泣血长刀。

刚才数次轰击,他都没能站起来。

这一次,他望着从头顶掠过的齐天鸿,松开了按住伤口的手。

长刀向上抬起。

没有血色盈天,也没有万千兵卒随行。

只有一道短而暗的刀光,横在了那条青光之路上。

齐天鸿猛地偏转身形。

刀光贴着他的脚下掠过,斩断了最近的一段青芒。他袖中的黑雾慢了一瞬,顾芳却已连人带刀跌回了瓦砾,腹间淌出的血,染红了身下数块碎砖。

仅此一瞬。

秦林的左拳,第二次落下。

芈家老祖刚刚鼓起的胸口彻底塌陷。金光从前胸穿入,贯过脊背,连那一层层急着长合的黑纹,都被皇道龙气从里面冲得粉碎。

一声惨叫冲上夜空。

他的元婴裹着暗血,自头顶遁出,才飞出半尺,便被等在上方的龙口吞了进去。

龙腹中黑光骤亮。

那东西还在挣扎,撞得整条金龙鳞甲翻飞。

秦林五指一握。

金龙向内盘紧,将那点黑光层层碾灭。

最后,连惨叫也没了。

半截玉尺从空中落下,插入御道的石缝,尺上沾染的黑火一点点熄灭,露出几处原本温润的玉色。

满天强者,都看见了。

芈家老祖死了。

秦林松手,将残破的尸身掷在殿前。

黑雾凝成的大口扑到他背后,被回旋的龙气击碎。齐天鸿的剑指尚未收回,便对上了那双染着血丝的眼睛。

秦林转过身。

“轮到你了。”

齐天鸿退得极快。

芈家老祖的元婴才一散,他便收回袖中黑雾,将剩余的冥血之力尽数压进遁光,向齐轩正所在之处冲去。

那十二道青光已经重新接上。

齐轩正掐诀一引,天空中同时出现了数条交错的光路,横贯皇城,分别通向不同的城门。

他不再想着反杀。
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人带出去。

秦林却比齐天鸿更快一步。

龙气沿宫墙向上卷起,挡住了最近的一条青光。齐天鸿强行转向,耳畔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拳鸣。

他回身一掌推出。

拳掌相接,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。

齐天鸿惊骇欲绝,才知道方才芈家老祖独自承受的,是何等沉重的一击。没有那片共有的血云替他分去余力,身上的黑纹根本挡不住皇道龙气。

他借着倒飞之势,再次向外遁去。

齐轩正抬手接住他,十二道青芒齐震,竟将迎面压来的龙气撑开了数尺。

“走!”

两个字才出口,秦林的左拳已经压在青光上。

一道道青芒从中碎裂。

齐轩正脸色骤白,身形尚未站稳,一缕凝练至极的金光便穿过右肩,将他半边身体轰得向后翻去。

鲜血洒落长空。

齐天鸿伸手去抓,没能抓到。

秦林的手,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。

冥血在他体内暴涌,试图从掌下冲开一条生路。那只手上的金光却向内压去,穿过护体黑雾,直入紫府。

齐天鸿的身形僵住了。

片刻之后,口鼻眼耳间都亮起了一线金色。

他张开嘴,没能发出声音,整个人便在半空崩裂。

皇城上方,又一位显露真容的世家强者,连同元婴一起消散。

齐轩正看见了。

他右肩的血洞仍在向外涌血,半边脏腑也被那缕金光震裂。这个时候,他却连回手一击都不敢,强行将散开的青光归到脚下,借秦林杀人的一瞬,冲出了护龙台合拢的边缘。

一道金芒追着他掠出城头。

远处又响起一声闷哼,青光向下一坠,随即没入城外的群山。

秦林站在空中,左手抬起,却没有再落下。

他胸前的伤口忽然涌出一大股血。

刚才被他硬压住的灰色死气,也重新浮上了脖颈。

三一四阶化神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奔流,已经不复初时那般汹涌。护龙台将整座皇城的力量送入他体内,同样让血肉与经脉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
他能再追。

但皇城留不下第二个秦林。

天上其余的强者,早在芈家老祖身死时便开始逃散。此刻齐家一死一逃,再没人肯回头争一口意气。

几道遁光撞上护龙台升起的金芒,惨叫着跌了下去。另有人狠心舍掉法宝,拼着一身伤,从尚未合拢的缝隙中钻出了神都。

秦林没有将龙气继续向城外铺去。

他五指收拢,余下的金辉转而压向宫城,将地面仍在厮杀的乱军切成了数段。

群龙俯首,金鳞映夜。

皇城里,先是一片寂静。

紧接着,龙骧卫的呼喊响了起来。

声音从一处宫门传到另一处,又传到被打得残破的长街。那些原本还在苦撑的守军抬起头,看见天上只剩下一道染血的身影,便知道这一夜究竟是谁赢了。

有人大笑,有人满面血污地跪倒。

秦林的声音落下来。

“闭宫门,收败军。敢再持兵者,杀。”

号角声随之响彻神都。

……

陈生将铁剑收回了鞘。

直到此时,他才松开一直压住左肩的手。血已止得差不多,那一片衣袍却与伤口黏在了一起,稍一牵动,仍有锐利的剑意刺入骨缝。

江明递来一条撕好的布。

“胜了。”

陈生接住,点了点头。

墨欢抹了一把脸,忽然笑出声来。

“我方才真以为,那老东西还能爬起来。”

他说的是芈家老祖。

江明朝殿前望了一眼:“爬起来,也会再被打下去。”

他说得笃定,握着剑柄的手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
药监长已经在往外走。

几名龙骧卫从倒塌的宫阙中抬出了顾芳。老人的甲胄不敢随意剥下,只得连同贴在身上的残片,一并放在担架上。

那把长刀仍握在他手中。

一名甲士试着取下,没能取动。

陈生将一只小瓶抛给药监长。

“先护住心脉。刀留着。”

药监长接住药,看了一眼,神色微松,赶上去与随行医官说了几句。顾芳口中被送入一粒丹药,微弱的气息终于稳住,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这一夜几乎耗尽了他那副老迈身体里所有还能拿来拼命的东西,救治远未结束。

秦林落到宫阶上,望着担架从身旁经过,伸手按住了顾芳紧握刀柄的手。

老人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。

秦林没有说话,目送他被抬入内殿,方才转过头,隔着残破的宫墙,望向守蔵室所在的方向。

陈生正在那里看他。

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。

随后,秦林抬了抬那只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右手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
陈生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
“这小子。”

他声音很低,江明没有听清。

药监长回来时,秦林已在近卫护持下转入宫中。天上的帝影散去,连最后一缕不属于元婴境的浩大气息,也随着收拢的龙气消失了。

陈生望了片刻,心中已有了数。

秦林仍在元婴圆满。

那颗丹替他推开过一道缝,让他在这一战中看见了更高处,却还没能让他真正站稳在那里。往后的路,得由他自己走。

“陛下要见大师。”药监长道。

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,又看向药监长那条烧焦的左臂。

“先把你们身上的伤收拾了。人既赢了,还能少说两句话?”

药监长这一次没有催。

他向宫门外发出一道传令,遣人去接撤出城的十二甲士,随后便让医官替自己封住左臂伤势。那条手臂已麻木许久,药力一入,疼得他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。

墨欢找了处尚算干净的台阶坐下,将小炉抱在膝上。

炉底裂了一道细纹。

他摸着那道裂纹,心疼了半晌,又抬头去看陈生袖口。

“大师,那条桃枝……”

“你想拿来烧炉?”

墨欢被说中了心思,反倒来了精神。

“仙木之属,若能取一点枯皮入火,或许——”

陈生将袖口合紧。

“等你什么时候不炸炉,再说。”

江明忍不住笑了。

墨欢瞪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看炉,并没有死心。

陈生坐到另一侧石阶上,调息了片刻。丹药化开的暖流止住了几处伤势,亏空的法力却没那么快补回来。

宝珠仍悬在肩侧,光芒柔和,不见损伤。

他将那卷绢图取了出来。

灰白的图面展开,山峦从左至右连成一片,墨色有深有浅,越往中央,笔势越繁复。西侧缺了一角,裂口斜斜向内伸去,恰好撕断了一条绕山而行的外道。

缺口旁,完整显露的两个字,是“西岭”。

司马言取走的,就是那里。

陈生没有急着去补那条路。

他的目光沿山势向内,一直看到了图中的三重枢纽。

第一重分向群山,第二重回抱中枢,第三重却忽然收束,将前两重彼此不同的禁法,纳入同一道印势之中。

到这里,所有细小的笔画都变得极其简净。

陈生的手指停住了。

太平峰,晶碑。

那时他拿着二狗留下的陈字牌,走进隐于山中的洞府,才真正看见旧友在漫长岁月里留下的道法。

道一印。

他曾亲手结过那道印,也知道它如何以一统众,驭使诸法。

如今,图中三重枢纽收束时的转折,与他所得的传承一一相合。最深处那一笔看似断开,实则借前两重禁势续上,正是道一印极难写尽的那处变化。

不是名字相似,也不是某一缕气息碰巧相近。

黑崖的封禁里,确实有陈二狗留下的手段。

江明察觉到他的神色,走了过来。

“认得?”

“认得。”

陈生的目光没有离开图。

“找了许多年的人,终于又让我摸到一点东西。”

江明看着那片深黑的山势,问:“他还在人世么?”

陈生沉默片刻。

“我盼他还在。”

他将手指从中枢移开,落到东麓一条极细的旧道上。

那条路没有通向图心,只绕到第一重禁势的外侧,尽头画着两片相对的断岩,中间留白。

“这里可以先看看。”他说。

江明俯身,将那段山势记在心里。

“等你这只手能握稳剑了再去。”

陈生瞥他一眼。

“方才握得不稳,也杀了一个。”

“所以我说等一等,不是说不去。”

这句话让陈生笑了。

天色一点点淡下去。

过了小半个时辰,宫门方向传来甲叶相撞的声音。十二名亲卫从城外折返,走的已是城门与御道。受伤的两人躺在担架上,三只封囊由同伴护在中间,一只也没有少。

为首的甲士见到陈生,先行了一礼,随后才将种本交给药监长查验。

所有封匣都在,封印也完好。

药监长长出一口气。

他将种本带到守蔵室尚且完整的东间,留下十名能行动的亲卫守护,又遣人把两名重伤者送去救治。此时内库尚未重新开禁,谁也没有急着再去动那扇门。

陈生将虎符在掌中翻了一面,仍旧收了起来。

人和东西都回来了。

至于这块符,等见到秦林,再问他还要不要拿回去。

远处,第一缕晨光照在正殿断裂的檐角。

御道上仍有未干的血,宫城四角的号角声却已低了下来,换成整齐的军令与脚步声。

陈生收起绢图,站起身。

这一夜,他没能问出二狗的生死。

可黑崖,终于不再只是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