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你替谁留的退路

战后第三日,陈生在殿外等了半炷香。

没有礼官来教他如何入内,也没有人敢催里面那位至尊。两名侍卫守着殿门,一人甲缝中还露着新换的白布,见他望去,立即挺直了腰。

陈生移开目光,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。

手背上的伤已合拢,握拳时却仍有一线涩意。那一夜过去,他没有急着吞下大把灵丹,只将残留在伤口中的异种气机慢慢拔净。剑伤好治,带着别人剑意长好了,再想除去便要多受一回罪。

殿门终于开了。

里面先出来两位老臣,一人的袍角被烧短了半截,临走前仍回头说了一句:“陛下,猎月洲的事拖不得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秦林坐在一张并不宽大的案后,声音有些哑。见陈生进来,他站起半截,胸口忽然一滞,又扶住案沿。

陈生没行礼,反手将门关上了。

“坐着。”

秦林笑了笑,重新坐下。殿中只点着两盏灯,案上却堆满了各地急报,最新送来的几封还沾着灰。陈生扫了一眼,没去拿,先把一只空盏放在他面前。

“吐一口法力进去,别掺皇道龙气。”

秦林依言抬指。

一线金芒落入盏中,颜色漂亮,绕了半圈,底下却析出了一缕暗黄。陈生以细火舔过盏沿,那缕暗黄猛地一跳,像烧到尽头的灯芯,随即熄了。

“三一丹的余性。”他道,“你还想靠它再打一场?”

“有人就是在等朕坐下来喘这口气。”

“那便让别人去打。你若再强提一次,下一炉药未必赶得上。”

“下一炉?”秦林看了看他,“祖师肯炼?”

“料齐了再问。”

秦林终于笑出了声,笑到一半,又咳了两下。那一夜横压神都的气势从他身上退去了,留下的仍是一个元婴圆满的修士。修为足够高,却不是把天地间所有事情都变得容易的凭据。

陈生等他缓过来,才道:“虎符是给我留的,还是给你留的?”

秦林的笑意淡了。

“都有。”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十二亲卫能开离宫道。若皇宫守不住,他们原应护你离开,把道藏种本带出去。”秦林停了一下,“人和书都在,元梁便没有死尽。”

“人是我,书也是我带。听来倒是一桩好差事。”

这话有些冷。

秦林没有避开他的眼神:“祖师若不肯,十二亲卫也强迫不了你。朕把符交到你手里,便是将这一条退路交出去了。”

“可你没有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,你会劝我走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殿中静了一阵。

秦林指腹压着案边,缓缓道:“父皇死后,我离开过一次。再走一次,天下人未必还肯等我。”

陈生看见案旁立着一柄尚未收入鞘中的剑。剑锋上有一道细缺,握处缠的金丝也断了,帝王没有让人换掉,仿佛还准备随时拿起来。

“我若照你的意思走了,回头等到的,是不是又一道讣告?”陈生拉过椅子坐下,“你还不如早些告诉我,让我自己选带什么人、什么书。”

秦林眼中动了一下。

“朕本想,事后请祖师入朝。有你在,许多事便不必像从前那样……”

“也做国师?”

秦林没有立即回答。

陈生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多少喜意。

“我已经有个国师兄弟,丢了这么多年。还没找回来,再把自己填进去?”

“祖师怕这个名号?”

“怕。”陈生答得很快,“怕哪天又有人跑去广秀,告诉我皇帝死了,留一场烂摊子,让我慢慢等。”

秦林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祖师劝朕等来日,又何尝不是替朕选?”

陈生盯着他。

那位从广秀走出去的少年,如今坐在天下最高的地方,已不是听见祖师开口就低头领训的人了。他怕死,也怕败,却有一件比保全性命更不肯退让的事。

许久,陈生吐出一口气。

“所以那夜我没有把你拖走。”

秦林压着案边的手,缓缓松开了。

“多谢祖师。”

“先别谢。我今日来,是来要东西的。”

陈生取出拓下来的图纹。

他没有将原件随便铺到满是急报的案上,只摊开其中一角。黑色山势层层叠压,乍看像是普通地形,可往深处看,几条短纹彼此牵引,隐约有诸法归一的意蕴。

秦林只看了一眼,身体便向前倾去。

“道一印。”

“像。”陈生用两指压住纸,“能认出骨架,不等于这张图就是二狗画的。你也得过他的传承,会这法门的不止他一人。”

秦林抬头:“祖师是在劝我,还是劝自己?”

陈生没有答这句话。

他当然希望图是真的,也希望那一点熟悉的痕迹通向一个还活着的人。可他已等了太久,越是快摸到一点东西,越不肯让自己因一个念头便把眼睛闭上。

“黑崖是怎么来的?”

“父皇出事那一夜,那里便成了禁地。”

“这句话,我几百年前就听过。”

秦林眼底闪过一丝疲倦,随后伸手按住眉心。

“那时我八岁。别人告诉我的事很多,有人说国师战死,有人说他弃了父皇独走。后来我坐到这里,见到的说法更多,却没有哪一个人,敢拿出他亲眼看见的最后一刻。”

陈生面色微冷。

“你信哪一种?”

“我若信他弃了父皇,便不会去太平峰。”

这句话落下,陈生才将压纸的手松了些。

“黑崖外围的地势,这些年一直在变。”秦林道,“闯出来的人讲的东西彼此抵牾,有些本是信得过的人,第二次照着自己的路进去,也没能再出来。朕能给你的,是他们带回来的见闻,不是一条直抵崖底的路。”

“我要看原样,不要替我挑过好坏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当年的封禁、看守是谁经手,活着的有哪些,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。不知道,便说不知道。”

秦林望向图纹,隔了片刻,才摇头。

“朕知道的,未必比祖师手中这一角多。那几年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。守蔵室比别处完整些,可有些禁制,历任守蔵史也解不开。”

陈生把纸重新收起。

“那我自己去找。”

“祖师要去黑崖?”

“你以为我来问,是为了替你给群臣讲一段旧史?”

秦林没有计较这句讥讽。他转头望着紧闭的殿门,外面隐约传来又一封急报送到的声音。

许久,他道:“朕去不了。”

陈生看着他,原本准备好的话,忽然少了一句。

秦林的父亲也死在那一段旧事里。他不是不想去,只是神都刚打完一夜,帝位下还有无数双手,正等着这位年轻至尊离开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生道。

“但朕也不能将还能动的人都派给祖师。芈氏死了一个老祖,猎月洲不会自己安静下来。齐轩正逃了,其他人还在看。”

“我又不是来替你领第二支龙骧卫。”

陈生将一张薄纸推过去,上面没有治国方略,只有几味温养灵材、远行所需的上品灵石,以及沿途可用的官道传送之处。

秦林低头,眉梢渐渐抬起来。

“祖师,这是去寻人,还是要把沿途灵脉都买下来?”

“你让我炼的岐黄丹,值不值?”

“值。”

“守蔵室的书,值不值?”

“值。”

“那便别问了。”

秦林用左手拿起笔,划去一味灵材,又在旁边补了另一种。

“前一味暂时没有,后者皇库还有。祖师自己懂药,该知道替得上。”

陈生看过,略一点头。

他没有为显得清高,将到手的修行资粮再推回去。自己要出力,要犯险,秦林坐在皇位上,自然也该出一份。

两人谈完时,灯芯已经短了一截。

陈生起身,秦林却忽然叫住他:“若真寻到国师,替朕问一句,当年他为何没有回来。”

陈生停在门边。

“你是想问他,还是想怪他?”

秦林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都有。”

陈生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
“等我找到再说。若他真有不是,我也会骂。”

门开了,殿外又有人躬身递来急报。陈生从那人身边走过,身后秦林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沉稳,问的第一句不是黑崖,而是猎月洲哪一座城还没有回应诏令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掌心的图纸隔着衣料,微微硌着右手的旧伤。陈生将它换到左边,顺着破损未修的长廊,往宫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