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东家还在
紫令堂门前搭起了半座架子。
旧匾没烧,左下角却裂开一道口,远远望去,“堂”字像被人咬掉了一笔。赵管家站在架下,正指挥两个伙计将匾重新挂高。
“再往上些。”
“赵爷,门楣就到这里了。”
“那便挂正。如今多少人看着咱们,歪着像什么话。”
陈生站在街对面听了一阵,才迈过被车轮碾碎的砖瓦。
赵管家一眼瞧见他,神情立即变了,原本竖得笔直的手指收回来,先掸了掸袖口,迎上前叫了一声东家。声音不小,足够左右两家铺子里的人都听见。
陈生看了看他的衣裳。
“换新的了?”
“旧的破了。”
“怎么破的?”
赵管家正要说,旁边扶梯的伙计便接了话:“赵爷带我们搬炉,那件旧袍子勾在架上,他没舍得扯,后来火起了,才——”
“架子扶稳!”
赵管家喝了一声,又转向陈生,讪讪笑道:“是晚辈没用,险些连一件衣裳都顾不过来。”
陈生迈进门,见正堂有两处烟熏的黑痕,靠墙的丹架空了几格,其余大体还好,问道:“人呢?”
“有两个伤了,安置在后院,都能吃能睡。丢了几瓶丹,后来没追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赵管家声音低了点。那几瓶丹不便宜,他原想带人追回来,弗陵拦得凶,两人还吵了几句。
“没追便好。”陈生道,“你追出去,难道拿这身新衣裳去跟人拼?”
边上的伙计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
赵管家也跟着笑,松下一口气。随后他又挺了挺胸,说那晚确有人来打紫令堂的主意,被他站在门里喝退了。
“你怎么喝的?”
“我说,这里的丹师刚替陛下炼成大药,你们摸进来,想好怎么出去没有。”
“倒也没说错。”
“然后弗陵从后头开了半座护炉阵,炉火一亮,他们便不敢进了。”
陈生点点头,没夸他能以一敌十。赵管家知道东家听进去了,便觉得今日这件新衣确实值得换。
后院一重接着一重,几十间炉室已重新点起大半,丹火被护阵隔开,灵气在檐下缓缓流转。走近弗陵独用的那间,一股略带焦苦的药气迎面而来。
弗陵正试一张尚未做熟的三阶方,额上出汗,听见脚步也顾不上回头。炉中药液已经开始相融,底下却有一团颜色过深,像一粒烧黑的果核,越缩越紧。
陈生站到他身边,只看了片刻,便道:“火收早了。”
弗陵手指一抖,险些直接添火。
“别往那团上烧。”
陈生抓住他的手腕,稍稍抬高。弗陵反应过来,把火分到外围,先温住尚未成形的药液,再将底下那一团缓缓托起。
焦苦味散去少许。
他眼中一亮,想顺势将黑色也烧净,陈生却松了手:“这一份废了,取出来。”
“可药性还——”
“你舍不得它,它可舍得这一炉。”
弗陵咬了咬牙,以细火裹住那一团,从炉口剔出去。废液落入石盘,冒起一缕青烟,剩余药液总算安稳了。
又过一阵,他终于散去炉火,将几团残液分别收下。
这一炉还是废了。弗陵将最先生变的那一份另装一瓶,想留着拆验,手上沾的药液却忘了擦。陈生取过石盘,闻了闻那团被剔出的残药,又将盘子推回他面前。
“你这炉开得急。”
“外面催得急。”
“我刚进门,外面只有你们赵爷在催匾。”
赵管家装作没听见,拿起一块布,去擦一只早已干净的瓶子。
弗陵终于露出一点笑,随后又有些不甘:“东家,如今是个机会。”
他带陈生走到侧屋,指了指窗外。
对街原先一间丹行已经闭门,东家所属的大族被龙骧卫拿了几名主事,生意一时做不下去;另一边的铺子则打算撤走。弗陵看上的不是他们留下的炉,而是空出来的客人、药路,还有那一条原本轮不到紫令堂说话的街。
“先前我说开分部,还要慢慢挑地方。现在若不接,等几家缓过来,便没有这么容易了。”
陈生靠在窗边,听他讲完,问:“你要几间?”
“三间。”
“三间分铺,你让谁独掌三阶委托?”
弗陵顿了一下。
“可以先请……”
“能请来的三阶丹师,没个一年半载留不住。你来回跑,自己的炉还开不开?”
这句问得不重,弗陵的耳根却红了。
他不是不知道难处,只是机会一下摆到眼前,便想先抓住,再去解决后面的事。尤其东家的名声正盛,他怕自己动作慢了,白白糟蹋这场难得的势头。
陈生没有再逼问,转身去看那两位伤者。
一个手臂被梁木砸伤,一个脚踝烫得厉害,见东家进来,都想撑着起来。他看过敷的药,问了夜里痛不痛,另留下些合用的药散,便出来了。
走出去后,弗陵还站在门边等。
“先接一间。”陈生道。
弗陵抬头。
“你自己挑,也由你管。原铺的炉别搬空了,伤的人先养着。若赚得到钱,你那一份不会少;若忙不过来,便来告诉我。我能替你炼几炉,不会跟着你每一块新匾跑。”
“东家,我还想把三阶丹炼出来。”
“那你得先留得住坐在炉前的工夫。”
弗陵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看了看对街,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冷下来的炉,点头:“一间也不小了。”
他又追了半步,问道:“另外两处,我先替相熟的丹师递个话,让他们去谈,行不行?”
陈生笑着摆手:“那是他们的生意,你找我做什么。”
临近傍晚,江明与墨欢也来了。
江明带酒,墨欢带了一只新药杵。他说旧的找不到了,买新的时顺手多买一只,弗陵这里若缺便留下。赵管家一听要开席,刚准备去张罗,江明已经叫住他:“今日少几道,别摆到街上还以为你们紫令堂在庆功。”
赵管家脸上的得意收了些。
街尾那家平日送菜的铺子,昨日才挂起白布。他原定的一桌新鲜菜,也少了几样。
席摆在后院,还是他们几个人。
墨欢端酒时看见陈生的右手,立即问:“还痛?”
“拿酒没事,替你收拾炸炉便有事。”
“我已经许久没炸了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江明在一旁补道:“那夜若让你在库门口开一炉,兴许比我说什么藏经分处更有用。”
墨欢瞪他:“你先站旁边,我可以试。”
几个人终于笑出声。
笑声过后,院外传来一阵抬木料的号子,有人走得急,碰倒了巷口的空桶,滚出老远。陈生抬眼看了一下,没起身,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他们谈起那一夜,起先还有几分逞强,说到谁先听错一声响、谁差点撞进自己的退路,便都没了豪气,剩下些后怕和荒唐。
弗陵没在守蔵室,也不抢着说自己经历的更险,听到后头,却忽然问陈生:“东家,你会走吗?”
席上一静。
陈生将酒杯放下:“会,去一趟外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弗陵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问:“那分部的事,还算数?”
“我走我的,你做你的。”
这回弗陵真笑了,又给自己斟满一杯。
墨欢却没笑。他知道陈生去外头,多半还是为了那段一直没查清的事;他想问这回是否更危险,话到嘴边,又觉得自己总在问一样的问题。
江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替他说。
饭后,赵管家去寻一只装旧帖的木匣,准备将这几日没来得及转交的东西交给陈生。取到后头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封,是墨老大人遣人送来的。”
墨欢立即抬头。
赵管家捧着信出来,封口还完整,背面压着一小段墨沉亲手写的字。
“前几日就到了。那时东家在宫里,后来又乱起来,一直搁在柜中。送信的人说,不是急事。”
墨欢伸手想接,看到信面写的是陈生,便在半道停了停。
陈生已经认出了字迹。
那一笔末尾略带向上的挑,正如那位老人尚在守蔵室时,给抄错的书页画下一道记号。他将信接过,没有立即拆,先看向墨欢。
“你大爷有消息了。”
墨欢点头,眼中那点难得露出的轻快,让陈生忽然不知该怎样接下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