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未拆的信
信纸抖开,落出一张折得更小的。
上面只写着墨欢二字。
“给你的。”陈生递过去。
墨欢接得很快,退开半步去看。院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那一点尚未散去的酒意,被眼中的笑冲淡了。
墨沉在焚城。
他见了一位年轻时便相识的朋友,对方已不再掌家,住到城外去了,两人结伴去吃旧时常去的面。店已经换过主人,老人却还嫌汤淡,说当年一碗能吃到微微出汗,如今贵了一倍,滋味反而退了。
后头问墨欢,丹道进展如何,还会不会炸炉,别以为大爷不在神都,耳朵便聋了。
墨欢哼了一声。
“大爷就记得这个。”
他读得慢,陈生这边已看完了头一页。
写给自己的信,前半也是闲事,甚至顺手抱怨了焚城的面,后半才提到旧年。
“你先前问过国师之事,我有一桩曾经手的小事,后来想起,当面却忘了说。”
陈生的指腹停住。
墨沉曾在国师尚未失踪时,奉他的意思封过一处内库。
那时交到他手里的都是已经封妥的匣子,墨沉没有打开,也未在信中说里头有什么。他真正看见的,是国师亲自补在库禁里的一道法印。如今陈生所得的黑崖封禁图,究竟是何时入库,信里并无一字。
写到这里,墨沉在纸上画了几笔。
乍看只是潦草的曲折,落在陈生眼中,却渐渐与那张残图中的一处结构重叠起来。墨沉并不懂道一印,写得也不完整,偏偏最后一折反转的回势,与陈生自己练过的不同,更接近太平峰晶碑里那道身影。
“我只见过这一次,不敢说他做了什么。你若仍在寻旧事,可去看封存的交割副册,那卷留的是我当年的花押,不是后来重抄的总目。”
墨沉在旁边标了旧册所在,最后补了一句:“国师为何要将最后一道禁纹反过来,我没有问,他也没讲。”
关于旧事的话,只写到这里。
没有失踪之人的所在,没有一个被老人藏了千年的惊天答案。墨沉在那几笔旁落了一个小小的问号,墨迹拖得很长,仿佛写到这里,又停下来想了许久。
陈生却看了两遍。
有些痕迹,隔着转述,便会变得太像人心中希望的东西。墨沉不懂道一印,反而使那几笔生硬的线条,多了一点重量。
“写了什么?”
墨欢已经收好自己的信,凑近来看。
陈生没遮,让他看了前头那一页。墨欢认出大爷年轻时写得极凶的花押仿形,笑道:“这最后一笔,我小时候学过,怎么都写不像,他还说是我性子不够沉。”
江明在旁边道:“他是不是只想让你少炸两炉?”
墨欢正要反驳,眼角却扫到了纸尾。
那儿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平常。
“年岁到这一步,趁脚下还能走,便不多坐了。你看得明白,不必学那些人,急着替我将这一趟写成归乡。”
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院里刚才还有人轻轻挪凳,此刻那点响也没了。陈生看见墨欢的目光从字上移到自己脸上,心里一沉。
“大爷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他这些年……”
“还有多久?”
墨欢问得很直接。
陈生道:“很难说。不是明日便会出事,但确实已经不多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这句比先前更轻。
陈生顿了一下:“他离开之前,我听出来了。”
墨欢还看着他,仿佛等后面还有一句。
陈生停住。他还记得那一次宴上,墨欢说起大爷出门,神色轻快。他当时听着,只将杯里的酒喝完了。
“我以为,早知道只是多添烦恼。”
“那是你以为。”
墨欢的脸一下白了。
他平日说话温和,急起来也多半是为了丹炉,陈生很少见他这样压着声音。酒杯还在他手边,杯里剩下半口,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将杯子推远。
“我还同你说,大爷出门访友去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也记得自己怎么听的?”
陈生皱起眉。
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我没有权力替他把归期定下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墨欢抬起眼来,眼中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陌生的固执。
“他不肯说,是他想瞒我。你听出来,也不肯说,是你觉得我不必知道。你们都替我想得好,可我连想都不用想了,是不是?”
赵管家站在廊下,不敢过来。弗陵几次想开口,又咽回去,最后只将桌上的灯往里移了一点,免得风吹灭。
陈生看着墨欢,神色也沉下来。
他不是觉得自己毫无道理。墨沉一生读史看人,连最后怎样过都要被旁人拿着寿数催促,未免可悲;墨欢困在神都跟着急,老人便能凭空多活几年么?
可是,这些话此时说出来,只会让眼前的人更冷。
“我没有想让你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。”
“但可能会。”
墨欢的回答砸得很轻。
陈生一时没有接上。
墨欢把信折好,手指因用力过度,将纸边折歪了一点。他低头抚平,重新装回信封。
江明起身,将空杯拿到一旁,没有插话。
过了片刻,墨欢道:“我要去焚城。”
“信送来已有几日,他未必还在那里。”陈生道。
“信里写了那位老友的住处。大爷就算走了,我也能问下一程。”
他将自己的那张信展开,指给陈生看。
墨欢指着城外的住处,又点了点信中另一个地方。那是墨沉仍想去看看的旧地,名字他也听过,只是不知道路程有多远。
“你还要去黑崖。”墨欢又道,“我不等你一起。”
陈生的右手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储物袋中还收着那张残图。陈生按住袋口,过了片刻,才将手松开。
“好。”
陈生想给他取一件护身之物,手已探向储物袋,墨欢却先摇头。
“我有大爷给的东西。”
陈生将手收回来。
“路上莫逞强。”
墨欢点了点头,没有再叫大师。
他离开时,弗陵送到了门口。江明仍坐着,等院门合上,才将杯中的残酒倒掉。
“他说话不好听。”江明道。
“你不必替他说。”
“我只是说不好听,没说你听不得。”
陈生望了他一眼。
江明坦然回望,片刻后,两人都没有笑。院外的小巷已经安静了,赵管家走来收碗,尽量不让瓷盏相碰,反倒打翻了一只。
陈生弯腰捡起,还好没碎。
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忽然觉得这一夜,比在殿内同秦林争得更累。
次日,他去了守蔵室。
墨沉所说的旧册仍在,封皮因年深而发脆,翻到后头,果然能见一列细小的花押。陈生并未凭署名便下定论,他先看册中前后相连的事,再看当年封禁留下的旧拓。
同一处反转的纹路。
旧拓的边角已发黑,那一道反折仍清清楚楚。
墨沉当年确实参与过那次封存。
陈生取出信,又对了一遍,最后将这几页的内容抄下,收好,没有强解余下的禁制。那道法印只证明二狗曾把手伸到这里,至于此刻在何处,仍隔着一片他不曾踏足的黑暗。
从宫中出来,他在墨欢院外停了一停。
门锁着。
邻家有人说,天还未亮便走了,背着平日装药的木匣,出门前还把炉室窗关了。陈生望着那扇窗,过了片刻,取出一张短笺。
他本想写大爷的信已经核过,想想,又将笔停下。
最后只写:“若寻到了,替我问安。信仍可寄紫令堂。”
他将短笺交给回来照看的伙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