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借你一剑

陈生走到第九步,脚下的石脊忽然窄了。

先前在断碑边看时,前头还容得两人并行。如今一侧仍是坚硬的山石,另一侧却只剩下灰白的空处,连草叶的影子都没有。

他没有御空,铁剑斜垂,剑锋与石壁相隔寸许,一步步往前。

石脊尽头,那道古纹正陷在崩落的岩层中。

陈生俯身看了一眼,随即转过头,将剑收入鞘中。

江明望见了信号,沿原路走来。吕七立在后面,伸长脖颈朝这里看,却始终不肯跨上石脊。

“看见什么了?”江明问。

“一道墙。”

陈生伸手扫开刻纹旁的碎土。

石脊在此处并非自然生长的山岩。两块残石之间,还留着一道平直的接缝;一颗粗大的铜钉深嵌其中,钉头早已磨平,却仍能看见兽口的轮廓。

这是压城砖用的东西。

他们脚下站着的,很可能是一段倒下的城墙。

江明蹲下,摸了摸铜钉。

“年头够久。放在外头,寻常人只当是一块铜疙瘩。”

“放在这里呢?”

“吕七大概能卖你第四块灵石。”

陈生笑了笑,沿着那条接缝继续往前看。

灰白山影遮住了石脊的另一端。两人慢慢转过一个斜角,耳边忽然响起了水声。

一条窄河横在下方。

河水不急,也不浑,几块黑色石头露出水面,其间漂着一片破布。对岸有座坍了一半的石台,台后是两根歪斜的柱子,再后面尽被灰气盖住。

断墙在前方向下倾斜,插进岸边的灰泥。陈生沿着尚未松动的残砖下去,江明跟在后面,两人落脚之处,正有半截墙根遮着河风。

江明望了望天,又望向水里。

“这地方,下过雨?”

水面上的天光比他们头顶明亮得多。

陈生没有答,目光已停在了左手边一处石面上。

那里新添了一道剑痕。

痕迹贴着地面划过,开头极细,末端却分成了数十道浅沟,沟中还残着一丝青碧色的水气。

他抬起手,拈住那一缕水气,五指一合,将之碾散。

江明也认出来了。

“他到得比我们快。”

两人绕道取了灵材,又等陈生伤处稍复,才离开神都。司马言却是当夜逃走,携着残图赶来,此时出现在黑崖,并不奇怪。

陈生伸手沿剑痕一拂。

这道剑并非朝着前方斩去。

剑意最终折回,斩在了出剑人原该站立的位置。

“看来,他走得也不顺。”
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“比不得陈大师,出一趟门,还带着侯府公子作伴。”

水面荡开涟漪。

一个人从石台后走出,衣袍被风掀起,青碧长剑横在右臂间,正是司马言。左袖自肘下空荡荡的,在风里打了个卷。

他在神都吃过的亏,显然没能尽数养好。脸上血色很淡,一缕黑气停在眉心,迟迟不散。但他站得很稳,眼中甚至还有一点笑意。

陈生看着他,缓缓将铁剑抽出来。

“这一回,没有王道友替你挡了。”

司马言的笑意淡下去。

“我以为,你会先问国师。”

“你肯说?”

“你若肯把手里的正图拿出来,有些话,自然好说。”

“只怕图给了你,话就不好说了。”

司马言将剑换到右手。

“我在这里待了十余日。你想走哪条路,我未必全知道;你走哪条路会死,我倒已知道几条。”

江明忽然开口:“这些话,方才有人卖过一回。”

司马言瞥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。

在他眼里,这位侯府三公子只是站在陈生身后的一个金丹。若在别处遇见,连开口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重新看向陈生。

“你我拼死,便宜的只会是后来的人。你要找国师,我要进崖取一样东西,未必不能同行一段。”

“进崖取什么?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“那我的图,也与你无关。”

两人的声音都不高。

水中的破布忽然转了一圈,朝着陈生这边漂来。

陈生手腕微动,一道剑光点在布上。

破布无声裂开。

布下却钻出一缕极细的青光,贴着水面一折,直掠江明脚边。

江明早有提防,退向墙后。陈生的剑已经横到他身前,叮的一声,将那缕青光拦腰斩断。

剑气断了,河水却涌了起来。

“退后!”

陈生话音未落,水中便升起了密密麻麻的青碧锋芒。那些剑气沿着方才他落剑的方向,一齐倒卷而来。

他抬掌打出一道法力,先将江明推回石墙后,自己脚下发力,沿岸横移。

轰!

方才立足之处炸成了碎石。

反卷的剑气没有追着他不放,撞过一次,便重新落回水中。水面复又平静,唯有岸边新翻出来的灰土,说明那一下绝非虚景。

司马言在石台上看着,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
“陈大师,这里的剑,不能随便出。”

陈生扫了眼衣角。

一截白布被剑气切去,腰侧也火辣辣地痛。方才若再慢一点,便不止划破衣裳了。

他没有回话,忽然将铁剑抛起。

斩星之光映亮河面,直抵对岸。

司马言的笑停在脸上,抬剑斜引,身形却并未避开。

星光穿过了他的胸膛。

江明一怔。

石台上的人散成一片水纹,转瞬又聚拢了。与此同时,对岸一根石柱轰然断裂,裂开的石面上,露出了一道竖着的黑纹。

陈生伸手召剑。

剑回到半途,河水再次起伏。

这一回折回来的,不只是司马言的碧海剑气,还有方才那一剑尚未耗尽的星芒。

陈生眼神终于凝重了。

玲珑宝珠从眉前升起,清光如伞撑开,将袭来的锋芒抵在三丈之外。他抬手握住飞回的铁剑,手臂被震得向后一沉。

石台上的司马言,身影又清晰了些。

他故意以剑脊在肩头轻轻一敲,脸上的嘲色更浓。

“还要再来?”

陈生凝视着那道身影。

宝珠能破惑心之术,此刻清光照过去,水中人却没有散。他心念转动,目光慢慢移到那半根被自己斩断的柱子上。

断的是实物。

被剑贯穿的人,才不在那个位置。

江明贴着墙根绕了半步,忽然低声道:“陈道友,他站着的地方,水里没有影子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但右边有。”

陈生眸光一凝。

右侧水面上,一道极淡的人影正被波纹切碎。若只拿它与石台上的司马言相比,位置差了数丈,姿势也不大相同,反倒容易当作另一根柱子的倒影。

江明退到陈生身边,以手指在身后轻轻划了一道。

“他的剑,是斜拿着的。水里那把,朝下。”

陈生顺着那一角看过去。

河水深处,那柄倒垂的剑,忽然转了个方向。

石台上的司马言却还未动。

陈生嘴角微微一抬。

“原来在这里。”

司马言看见陈生的笑,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安。

他没有等这点不安变成实物。

水中剑影先动,石台上的人影随之提剑,磅礴剑气沿着河面铺来。两岸的残石同时发出轻响,刻在石上的旧纹亮了一瞬,将这片水面衬得如同磨过的铜镜。

陈生却没有接剑。

他拎起江明,纵身退上断墙。

碧潮在脚下拍过,数十道剑气撞上墙根,碎石四散。陈生足尖一点,避开塌落之处,落在一块仍有旧纹的城砖上。

江明站稳,低声道:“他也不能离开那里。”

“暂时不想离开。”

陈生看向河水右侧。

那里才是司马言真正藏身的地方。石台上的不过是投到旧禁中的身影,借着这条残河,连他的剑势也能一并挪开。

此前在干渠,吕七领错路,法力撞上残禁,被倒送回来。

眼前这段旧城墙下,也有相近的变化,却被司马言借来藏身。陈生直接向石台斩剑,实际砸中的,是对方身前那片会折转法力的水面。

“站在原地等我把自己打伤,主意不错。”陈生道。

司马言不答,抬剑又是一击。

这一剑朝着断墙拦腰斩来。陈生避得开,江明却没那么快。宝珠清光往下一压,将江明护住,铁剑随即斩落,只断面前数丈剑势,不再往河中追。

可这样守着,终究吃亏。

司马言躲在旧禁之后,占着地利。陈生纵然找到了真身,也隔着一层会把攻伐送回来的障壁,贸然闯过去,很可能先吃自己一剑。

更麻烦的是,剑气碰撞越多,两岸那些石纹便亮得越快。

似有什么沉睡的东西,正在被他们一点点喂醒。

陈生低头望向脚下。

铜钉附近的纹路,与河对岸的石柱连在一起。其中有几笔极为熟悉,一起一伏间,竟与残图上那道反转的法印相应。

道一印。

陈生在太平峰上得此法时,曾想过自己总有一天,也能打出二狗那般压盖群雄的威势。

后来练得久了,才知两人的道路实在不同。二狗能以一印压得旁人不敢抬头,他却总要想,若一印打不死,下一剑该落在哪。

此刻他想的,仍是下一剑。

陈生将神识沉入眼前数丈残纹,没有去追更远处的气机。只是一段倾倒的旧墙,残存的法意已经压得他眉心发紧。

当年在此处留下印的人,远比他现在强。

那股力量却并非一味向内收摄。

在最末一折,它忽然朝外转去,竟给被统在其中的诸般法力,留了一道向外散开的缺口。

陈生心中微动。

“江道友,沿原路退到石脊上。”

江明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退?”

“我要再借司马道友一剑。”

这话没压声音。

司马言眼中掠过厉色。他已看见陈生脚下的变化,那几块原本暗淡的旧砖,正随着陈生左手结印,一块接一块亮起来。
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却不打算让对方做成。

一滴暗血从口中吐出,落上青碧长剑。

河面立刻向下凹陷。

仿佛整条河,都被这一剑抽走了水。

江明刚退到石脊前,就被扑面而来的剑意压得呼吸一窒。他咬牙伏低,双掌撑住地面,才没有被卷入下面的水光。

陈生的左手也在发抖。

结印所需的法力,比他预想得更多。那些旧砖不是他的法器,他只能顺着尚存的一丝法意,将其中两道彼此反折的纹路暂时接上。

司马言一剑斩下。

青碧光华吞没断墙。

陈生抬起头,眼前只有一片无边剑海。日熙神照体的血气从周身升起,护住脏腑,右手铁剑却没有迎向那片海。

他的左手向下按去。

一道并不宏大的印影落入城砖。

石壁轰然一震。

青碧剑气仿佛撞上了两道错开的门,一半擦着断墙冲过,一半沿着刚亮起的旧纹,倒卷回去。

陈生肩头猛地一沉,旧伤被震开,鲜血浸入衣里。

那片倒卷的剑气却已穿入河面。

司马言的神色变了。

他熟悉这段残禁,知道外来的法力会怎样回折,却未曾想到,自己借路放出去的剑,也会忽然被引回同一条路上。

水中的倒影率先碎裂。

右侧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乱石滩上,一道人影狼狈退了出来,手中长剑不断挑击,斩开反卷回来的青碧锋芒。

正是司马言。

陈生拔身而起。

他没有再向水中那座石台出剑,而是踩过两块露出水面的残石,沿着司马言仓促退避时露出的狭窄空隙,直扑乱石滩。

“你也练过这道禁法!”

司马言又惊又怒。

他横剑迎上,剑锋相撞,震起漫天碎石。

陈生左肩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流,右手握剑却极稳。宝珠不再远照石台,而是悬到两人头顶,将周围四散的水光一点点压住。

司马言身后,碧海再次浮现。

这一次没有旧禁替他遮掩,陈生清楚地看见,每当那片剑海要成势,司马言眉间的黑气便向下钻入一分。

冥血还在给他力量,也在不停地索取。

司马言显然顾不得这些。

他一剑快过一剑,水光沿着陈生手中的铁剑攀上来,想要绞碎那只握剑的手。陈生却踏进了他的剑势里,运转日熙神照体,肩背发力,将人硬生生撞退半丈。

这一下并不巧妙。

司马言的一线剑气割开了陈生肋侧,陈生的剑柄也砸在他胸口,将护体黑纹砸得暗了一片。

两人各退一步,几乎同时再进。

司马言要把他逼回水中。

陈生要他离开那条河。

数剑之后,乱石滩被削平了一层。司马言脚下忽然一陷,陈生已从侧面劈来,斩星的光华压进青碧剑海,将横在两人之间的水色撕开。

司马言喉头一甜,连退三步。

他本欲沿旧路重新藏入禁中,忽然听见一声唢呐。

声音不高。

甚至被碎石的轰鸣遮去了大半。

可那一声直入识海,他眼前刹那浮起无数晦暗人影,俱都朝着自己伸手。

司马言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
陈生口边,普通的唢呐刚刚放下。

黄泉仙曲只奏了一音,识海已随之震荡。他没有继续吹,收起唢呐,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。

铁剑与青碧长剑在半空撞出火光。

司马言用尽力气挡住了剑锋,眼底刚有一丝喜色,便见陈生空着的左掌,落在了自己胸前。

同样是道一印。

没有断墙,没有旧禁,只是一道他苦练多年的攻杀法印。

司马言喷出一口血,身形向后栽倒。青碧剑上的力道随之一松,铁剑切着剑脊落下,星光没入了他的肩颈。

乱石滩上,终于安静了一瞬。

下一刻,一道黑气从司马言体内冲出,裹着元婴,直奔河面。

玲珑宝珠早已等在那里。

宝光压住黑气,元婴在其中挣扎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。陈生没有再开口,抬手一剑,将其斩碎。

河面晃了晃,石台上的那道人影也散了。

这一次,没有再聚起来。

陈生站在乱石滩上,过了几个呼吸,才慢慢吐出胸中的浊气。

他拄剑站了一阵,方将司马言的储物袋摄到手中,又拾起那口青碧长剑。

江明沿着他方才走过的残石过来,走到一半,便听他道:“别再往前,左边那块。”

江明连忙换了落足处。

等真正踏上乱石滩,看见陈生肩上的血,他皱起了眉。

“还能走?”

“先坐一会儿。”

陈生说着,已经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取丹吞服。

江明守在一旁,听水声重新慢慢响起,忽然道:“方才那一剑,算是你斩的,还是他斩的?”

陈生正在封住肋侧伤口,闻言抬头。

“剑是他的。”

他将那口青碧长剑抛到江明面前。

“现在归你了。”

江明接住,剑上的残余气息刺得掌心微痛,他却没有松手。

这口剑比他自己的好得太多。尚未抹去的印记也凶得很,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拿来随心驱使。

他翻过剑脊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“看来这趟出门,总算不只会花钱。”

“先别高兴。炼不服它,别拿到我面前来吵。”

“先前我替你出主意,你便给我这点耐心?”

“主意已经算在剑里了。”

江明掂了掂新得的剑,嘴边还有一句话,终究没舍得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