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撤军令
司马言的储物袋里,没有陈生以为会有的冥血。
只有三只空瓶。
瓶内干涸的黑痕,颜色一道比一道深。陈生将它们另行封好,又取出那片从守蔵室抢走的残图。
图边撕裂,几处刚添上的痕迹尚未褪去。
他把自己所得的一段铺在旁边,两处断口恰能相合。原本一直接不起来的外沿,此时终于连成了完整的一角。
江明俯身看了片刻。
“那条干渠在这里。”
陈生点头,将手指移向另一道细纹。
“我们刚才过的,是这段。”
图上有河,却没有他们方才见到的石台。那座石台的位置,本应是一条通向外侧的短甬道。
陈生抬头,看向河对岸。
司马言死后,借剑势撑起的水色正在渐渐淡去。石台依旧在,然而台上两根柱子,一根矗立,一根倒伏,和他们初来时看见的角度并不相同。
他拾起一块碎石,抛向台边。
石头穿过那片尚未散尽的微光,落到了更低处。
一座半埋在泥土里的门,显了出来。
“不是没有路。”陈生道,“是被挡住了。”
江明望着门洞,眉头并未松开。
“过去?”
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。
血已经止住,体内却还留着一线剑意。刚才借旧禁接印,又损了不少心神,若再来一个司马言,他也不愿照样打第二场。
“先调息。”
他说完,将玲珑宝珠留在两人头顶,便在岸边盘膝坐下。
江明守了两个时辰。
其间河边光线变过两次,头顶天色却没有跟着亮暗。远处偶尔有石块落下,声音半晌才传过来;离他们更近的一片裂岩无声崩开,反倒像发生在极远处。
他没有去碰这些异象,只把通往石脊的几处落脚记在心里。
直到陈生睁眼,江明才抬了抬下巴。
“吕七怕是要等急了。”
“他若没走,回去请他喝一杯。”
“若走了呢?”
“那便省下。”
两人绕过水边,沿图中那一条短线,走向半埋的门洞。
门上本来有一块匾,已经碎得只剩半边。江明抬手拂去积土,认出一个残缺的“军”字,却认不出前面是什么。
陈生的目光落在门槛。
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掌痕。
五指向内,掌根却向外,在最后一处转折上,刻出了一道逆着整个门势的回纹。
他缓缓蹲下。
墨沉信里所画、库禁旧拓上所留、残图之中那一笔看似拧错的回势,到这里,终于有了一个能够看见的去处。
这不是引人深入的手段。
掌痕连着门内的阵纹,向外分开,护住了一条极窄的过路之处。
“是让人出去的。”陈生低声道。
江明正要问,陈生已起身进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
墙上挂着几枚破损的甲片,地面横着一杆断枪,角落里蜷着一具早已枯朽的尸骨。
甲片上的纹路,与龙骧卫的旧甲相近。
陈生没有伸手搬动尸骨,先将宝光铺在四周。确认没有随着触碰而发动的气机,才走到那杆断枪旁。
枪尾嵌着半枚军牌。
军牌上的姓名已经磨去了,余下几道刻痕,应是某一支战部的号记。江明看了很久,只认出不是如今神都守卫常用的编列。
“回去问顾芳,也许认得。”
陈生点头,拓下尚能看见的纹路。
墙后又有一道门。
两人先前只顾看石室,直到转过半面残墙,才发现那道门已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打碎。一只布满缺口的铁盔嵌在门中,盔下的石头上,有几行刻得极急的字。
江明将上面的尘土拂掉。
“奉国师令,弃重甲,由此退。”
往下,还有几个名字,字迹各不相同。
其中一个写到半途便断了,旁边有人替他补上末一笔。再往下,刀痕交错,多半已经看不清。
陈生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翻过那么多旧书,听过那么多人的供述。有人称颂国师,有人说国师与大帝一般刚愎,也有人根本不肯提那个年代。
眼前这些字,却写得很简单。
弃重甲。
由此退。
他俯身看了看那具尸骨,又望向门外仍有水光浮动的地方。
这里不是二狗给自己留下的洞府。
是一条让人逃出去的路。
当年有人走到了这里,也有人没能走完。国师失踪以后,这条路与整片黑崖一道沉进了禁地,至于究竟退走多少人,眼前已经找不到答案。
陈生伸手,沿着门槛上那道掌痕比了一比。
尺寸不大相合。
他收回手,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,将掌痕旁那几个尚未显出的字擦了出来。
“诸军去。”
后面隔着一道裂缝。
“余留。”
末尾只刻了一个陈字。
陈生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很重,斜斜贯入石中,像是刻字的人才落完笔,便已经转身,去迎另外一处涌来的东西。
江明看了他一眼,没有开口。
陈生将布慢慢攥紧,过了许久,才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逞什么能。”
声音落在石室中,空得很。
没有人像许多年前那样,笑着应他一声。
……
两人最后没有再往里走。
甬道内侧的断面上,旧禁仍在流转。再进一步,就不是方才那一段残墙与乱石滩,陈生只以神识轻触,便觉识海一阵钝痛。
他收回神念,将取下的拓纹封好。
司马言的那一角西岭残图上,还有一处被新墨圈出的岔口,就在这条撤路的内侧。陈生望了片刻,将它与甬道中仍然流转的禁纹对了对,记下位置。
他将两段图合拢,一并收起。
这一次,至少不必再只追着一个失踪的传闻。
他们找到了当年的路,也找到了国师留在这条路上的命令。
沿石脊退出时,江明忽然问:“他若真在里面,你准备怎么进去?”
陈生看了眼左肩。
“先把这一剑养好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找个认得当年军牌的人,再来。”
江明点点头,随着他走出灰白山影。
断碑边的光线一下明亮了许多。吕七还没走,正蹲在地上,拿一块布擦那面裂开的铜镜。见两人回来,他先看见了陈生衣上的血,又看见江明多收了一口剑,后头本想问的话便没敢出口。
陈生把一枚玉简放到矮案上。
“右侧那条干渠,至少眼下不能走。有人来问,你别再卖七年前的路。”
吕七忙点头,视线却仍在两人之间来回转。
“那……里头如何?”
陈生将那枚玉简往他面前推近些。
“这上面写的,不收你的钱。”
吕七听懂了,立即将余下的问题咽回去。
江明终于笑了一声,取出路上没喝完的酒,放到案上。
“你的。”
吕七怔了怔,看看酒,又看看陈生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两人已沿着断碑滩往外走。
陈生手中多了一张拓片,拓片折起的地方,恰好盖住末尾那个陈字。他将它放入贴身的袋中,与那枚从边地一路带来的旧牌收在一处。
这回,他记住了怎么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