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老兵的刀

陈生与江明没有循着来时的路,一口气赶回神都。

两人在沿途停过几处,又在城外借了一座临水的小院。前后六周,陈生肋侧的剑伤已经长好,左肩也收了口,只在连续催动重招时,还会牵出一阵滞涩。

江明没少嫌这段日子清静。

不过,每回陈生推门出来,他不是在催炼青碧长剑,便是坐在一旁喘气,也没真往城里的风月场跑。

等两人再入神都,正殿上的破檐已经换了。御道有些石砖颜色尚新,行人却已不肯多看,更多目光,都在新近腾出来的铺面与各家门前。

芈家在神都的府门仍然封着。

江明经过时,往那两扇大门上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
他们去见顾芳。

老人已从内殿移到宫城西侧的一处院落。院门不大,里面没有香炉,也没有供伤者赏玩的花木,墙根靠着几副旧甲,一柄黑中泛红的长刀横在木架上。

陈生尚未迈进门,便听见里面有人吼道:“叫他们明日来!”

“将军,医官说——”

“他治我的伤,还管我见谁?”

院中,一名年轻亲兵低着头,双手捧着一卷名册。顾芳坐在檐下,外袍松松披着,露出脖颈下一片新生的皮肉。那皮肉比旁边的肤色浅,往下却有一道尚未愈尽的暗痕,一直没入衣襟。

见亲兵不动,顾芳伸手便要抓名册。

人刚向前一倾,他的胸腹间便响起极轻的一声闷咳。

亲兵立即上前。

“站那儿!”

顾芳将手撑在扶手上,等那口气顺过去,才抬头望向门外。

“来了便进来,看什么热闹。”

陈生走进院子,先看了一眼那卷名册。

“来得不是时候?”

“正是时候。这小子听那些医官的,比听我还勤。”

顾芳将名册抽过来,翻到最后,点住其中几行。

“补来的人里,有几个在山中猎过妖,见过血。叫他们来,老夫只问话,不下场。”

亲兵松了一口气,才要应声,又听顾芳补了一句:“把刀带上。”

他脸上的轻松立刻没了。

江明忍住了笑。

顾芳瞥他一眼:“练刀的人,不带刀来,难道叫我听他背兵书?”

亲兵终于领命退了下去。

院子安静下来,顾芳伸手够茶,手臂抬到一半,又压了回去。他看着杯口那一缕热气,脸色很不好看。

陈生把茶盏推近,随后取出一只丹瓶,放在旁边。

“药监长说,你嫌宫中的丹慢。”

“不是嫌慢。”

顾芳顿了一下。

“是太慢。”

他望向墙根的长刀,眼神比方才发怒时还要沉。

“刀还能用,人倒先躺下了。”

陈生将瓶塞拔开,倒出一枚赤色丹药。药香才散,顾芳便察觉到其中温养气血的厚重药力,目光随之一动。

“你炼的?”

“昨日出炉。能补这些时日耗去的气血,烧坏的经脉,还得另养。”

顾芳拿在指间看了片刻,没有问能不能立刻上阵,张口服了。

药力入腹,他闭上眼,脖颈间浮起一层淡淡血色。过了好一阵,才重新睁眼,伸手拿起了茶盏。

这回,手没停在半途。

顾芳饮了半盏,开口道:“说吧。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丹的。”

“有东西,请你看看。”

陈生取出军牌的拓片,铺在案上。

顾芳原本还向后靠着,见到拓片,身子又坐直了。

他伸手将纸拉到面前。陈生正要铺第二张,他已指住其中一道短刻。

“先看这个。”

顾芳没有去问缺掉的姓名,只沿着拓下的几道残纹往下看,指头最后停在一道半环旁。

“守渡营。”

江明抬起头。

“先帝时龙骧卫的旧编里,有这一营。”顾芳道,“这半环是水口,上面的三道短刻,才是营记。如今的编列不用这么刻了。”

陈生问:“是哪一渡?”

“牌只剩一半,地名和人名都磨掉了,我哪里认得。”

顾芳将拓片移近,又看了片刻。

“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?”

“黑崖,西岭。”

顾芳眼中的漫不经心,终于一点也不剩了。

陈生没有立刻讲门槛后的那几行字,先说了倒下的城墙、会反折剑力的残河,以及被泥土半埋的石室。

说到司马言,顾芳插了一句。

“死了?”

“连元婴一起。”

顾芳点头,让他继续。

那股理所当然的痛快,让江明想起了神都一夜。这位老人躺在这里,听到旧敌死讯,仍像刚从刀下砍落了一个人。

陈生将拓片铺开。

“奉国师令,弃重甲,由此退。”

顾芳的目光慢慢扫过那几个字。

他没有说话,按着拓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

江明问:“你听过这一道令么?”

“没听过。”

顾芳答得很快。

“我没随那支兵进过允泽,更没进过黑崖。这营旧号为何留在那里,里头死的是谁,别指望我凭半块铁就给你们说出来。”
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营记,再抬眼时,眉头已经拧起。

“只是,守渡的兵,若到了连重甲都得弃的地步,那渡口多半守不得了。”

陈生道:“也可能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渡口。”

“那就更险。”

顾芳用指节敲了敲案面。

“败退时甲重,扔了便能跑快些。这话谁都会说。但龙骧卫不是提着一口气往前跑的凡军,那一身甲若还用得上,能多挡不少杀招。”

“石室里还挂着甲片。”

陈生取了一张空纸,将当时记住的纹路画了几笔。细处他没有补,只画出甲片边缘相接的走向。

顾芳看完,伸指在两段纹路之间一划。

“这里,还有一道?”

陈生想了想,点头。

“那就是联阵甲。边镇也用过这一制,单件护人,成队之后,法力能顺着甲纹相济。谁被盯住,旁人便能替他扛一阵。”

顾芳将纸转向自己,另画了一条极短的线。

“可这里若被人攥住呢?”

陈生看着那条线。

皇城上空,玉尺末尾连着诸人的黑丝,蓦然从记忆中浮起。

“有人借军阵抽他们的法力?”

“我只是说,有这个可能。”

顾芳把指头收回去。

“老夫领兵,若见麾下无端脱力,偏偏军甲还连着,第一件事就是断阵。断不掉,便卸甲。甲下的人得留下,甲可以再打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伸手抓住自己膝上的衣料,用力扯了一把。

衣料没有裂,他眉间反倒抽了一下。

江明忙扶住倾斜的茶盏。

顾芳骂了句脏话,将手重新放平,盯着纸上的甲纹,过了几息才续道:“可命令到了,有人未必肯脱。穿了几十年的东西,救过命,忽然叫你扔掉,一犹豫,退路就没了。”

陈生想起石室角落的尸骨。

他们只见到一人,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,连那间石室都没走到。

“若当真是冥血所为……”江明低声道。

“也别先替它认了。”

顾芳抬头。

“军阵被夺,有几种手段。有人在甲上做了手脚,有人直接夺了主阵的器物,都能出这样的祸事。你们在黑崖见到的,究竟是哪一种,要进去看。”

他早就知道冥血害人。

可军中一个判断错了,赔进去的便是一队人的命。这个一提敌人便恨不得拔刀的老兵,说到这里,反而把每句话都压得很稳。

陈生将另一张拓片展开。

“诸军去。”

“余留。”

顾芳的视线落到末尾的陈字,许久没有挪开。

院外有人走近,靴底踏过石阶。秦林停在门边,身后只跟着药监长,没有叫人先行通报。

他也看见了案上的字。

顾芳要起身,秦林抬了抬左手。

“坐着。”

右手还缠着一层薄布,露出的指尖比平日僵硬些。秦林走近,没有先问陈生的伤,也没有问黑崖里有多少宝物,只盯着那张拓片看了片刻。

“石室里,只有一具尸骨?”

“我们只走到了那里。”陈生道。

秦林点了点头。

“父皇带出神都的兵,朕想知道,后来究竟有多少人回来。”

他的目光掠过军牌的拓纹。

“下次再找到名字,带给朕。一个也行。”

陈生将拓片留在案上。

“这一份给你。”

秦林伸手接住,没有说谢。

顾芳忽然道:“陛下,补进边镇的那批人——”

“明日让你见。”

“刀也让他们带着。”

秦林终于转头,看了老人一眼。

“他们的刀可以带。你的,先放在架上。”

顾芳张了张嘴,还是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
江明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
顾芳看见了,冷声道:“三公子,笑什么?听说你也得了一口好剑,明日不妨过来,让我看看汝南侯府出来的人,如今都能打几招。”

江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
秦林没再留,将拓片折起,收入自己的袖中,没有交给身后的药监长。

陈生把军牌拓纹收回,连同顾芳画出的那几笔甲纹,一并夹好。

临走时,他把案上那只丹瓶推给顾芳。

顾芳伸手压住瓶子,道:“这样的药,往后还能有么?”

“灵材有,便能炼。”

“我让人去寻。”

老人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几年,目光又落到了架上的长刀。

“下次,至少得能把它从这里拿起来。”

陈生走到门口,忽然停步。

“若只想拿起来,今日就能。”

顾芳望向他。

“要拿着出去杀人,就别嫌药慢。”

院里安静片刻,随后响起了顾芳的笑声。

声音仍有些哑,却比先前那几声呵斥痛快得多。

江明跟着陈生穿过西廊,走出一段,才道:“你方才分明看见他要叫我去试剑,也不替我说一句。”

“你不是嫌没人看你练剑?”

“我嫌的是这回事么?”

陈生笑了笑,低头看向储物袋。

司马言留下的三只空瓶,还封在里面。

那人在黑崖外围停留了十余日,带在袋里的三瓶都空了,却没有离开。除了夺回正图,他究竟还在等什么?

陈生记起西岭残图上的那一圈新墨。

回去,该把那处再看一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