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一剑之得
江明还是去了一趟顾芳那里。
老人没有拔刀,只看他使了两剑。第二道青光贴着院墙掠过去,切掉半片落叶,也抽得他丹田一空。
顾芳伸手,在剑势尚未完全散去时,将那半片叶子夹住了。
“剑不错。”
江明正要说话,便听老人接着道:“出第二剑以前,先想想第一剑能不能杀人。”
他带着剑回来的时候,陈生已经把司马言的储物袋倒空。
三只空瓶摆在窗下。
旁边是合好的封禁图,西岭的一角被镇纸压平,司马言新添的墨迹,终于不再挤在卷起的皱褶之间。
江明坐到对面,先给自己倒了一盏水。
“你在他袋里找出第二颗元婴了?”
“找出两个字。”
陈生把图推过去。
圈记之下,靠近一道水纹的地方,有两个写得极细的字。
洗剑。
此前在黑崖里,两人只顾辨路与禁势,司马言留下的那圈新墨也仅记了位置,没有逐笔去看。
江明看了一阵,目光慢慢转到自己手中的青碧长剑上。
“给它洗?”
“或许。”
陈生拿起一只空瓶,倾向日光。瓶内的黑痕已经干透,紧贴着瓶壁。
另外两只也是一样,只是痕迹更深。
“他到了黑崖,仍在用冥血。明知道伤重,又失了一条手臂,却守着那条残河不肯走,总得有个值得等的东西。”
江明将剑横在案上。
青碧剑身映着窗棂,光泽极好。只有靠近剑锷的一道凹纹,停着细如发丝的乌色。他这些时日催炼过许多回,司马言留下的神识印记已经磨掉一部分,这道乌色却仍在那里。
“我试着碰过它。”江明道,“与那道旧印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不同?”
“印会挡我。它不挡,却跟着我的法力往里走。”
陈生将空瓶放到剑旁,目光在瓶痕与乌色间停了片刻。
他在舫城见过司马言以冥血催剑,又在神都与黑崖各接过他的攻伐。那一缕难以拔净的气息,并不陌生。
“先别去炼它。”
江明皱眉:“我也没打算把那东西吃下去。”
“没有叫你弃剑。你压不住的几处,先封着。”
陈生取出一张封气符,贴在剑锷旁,止住那缕向外浮动的乌气,没有去动剑中原有的锋芒。
“若圈里真有一处洗剑池,司马言想去的,兴许就是能清掉这种器染的地方。”
江明道:“洗过之后,它便听我的了?”
“你还没磨去的旧印,也等着别人替你洗?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
江明将剑收回来,伸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。
青光微起,又被他压住。
六周里,他只摸清了几处能用的法力流路,尚做不到如司马言那般,挥剑便有碧海潮生。
眼下,他所用的还是自己早已熟练的御剑手法,能催出一线锋锐,能在近处折转,代价却很重。
方才在顾芳院中,两剑过后,他连第三剑的起势都压不住。
“至少比刚拿到手时好。”江明道。
“是好些。”
陈生看了一眼他的脸色。
“今日别使了。”
江明没有抬杠,把剑放进暂用的长匣。剑锋才入,匣中原有的禁纹便微微发颤,他不得不又加了一重法力,才把盖子合紧。
得了好剑,连个合用的匣子都没有。
想起器物铺掌柜报出的价钱,江明脸色更难看了。
陈生已经在收图。
“明日走?”
“走。”
江明答得很快。
陈生看了他一眼,笑着将三只空瓶重新封起,放回储物袋。
陈生又将图展开一次,越过那道水纹,看了看石室内侧尚未走完的路,才折好收起。
临行前,他去紫令堂取了些常用的丹材,与赵管家交代了去处。江明则将那只临时剑匣加缚了一道绳,背在了自己身后。
第二日,两人出了神都。
……
在转往下一处官道之前,江明忽然提出,要沿水涧绕一小段。
陈生抬眼看他。
“你在这里也有相熟的人?”
“有相熟的人,便不能是卖东西的?”
江明取出一块玉简,指了指其中粗略的山形。
“我问做剑匣的掌柜,他说这一带的石鳞鼋,甲性沉,能压水属器物外泄的锋气。品阶虽不及这口剑,先打个匣子护着,够用了。”
“他说有,你便来?”
“地方不值几个钱,甲才值钱。那掌柜巴不得我带一副回去,连怎么寻都教了。”
两人走到涧边,远处一座被水冲缺的石桥横在山口。桥下尽是乱石,一处深潭颜色发青,潭边几块磨得发白的岩石上,留着粗大的爪痕。
江明伏身看了看,眼中亮了一下。
潭里确实有东西。
气息不弱,尚未越出三阶。只是水深石多,若一味往下钻,很容易被拖进对方熟悉的地方。
陈生在一块高石上停步。
“甲归你,胆归我。”
江明转过头。
“你这便要分?”
“替你看着四周,不算出力?”
江明想了想,指向潭边。
“那你站远些。气息一放,它更不肯出来了。”
陈生笑了一声,敛去气机,退到了石桥上。
江明没有立即拔出青碧长剑。
他先用自己的旧剑划开潭边一块突出的石头,剑尖挑起碎石,连着数缕法力投入水中。
沉在潭底的东西动了。
水面下先出现一片缓缓抬起的灰影,继而是覆盖着细鳞的头颅。那头石鳞鼋没有扑上岸,只将长颈探出水面,浑浊的眼珠盯着江明,四足仍抓在水下岩壁上。
它比江明预想的还大。
背甲鼓起时,潭水向两侧溢出,连岸边几株树的根都浸了进去。
江明足下轻点,掠到侧面,旧剑贴着水面刺向它的颈根。
石鳞鼋忽然缩头。
一面坚硬的甲缘挡住剑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江明一击未成,先向后退,前足果然紧跟着探出,重重拍在他方才踏过的石上。
碎石飞起。
江明没有让剑追进潭里,而是顺着它抬足时露出的空隙,削向足根。
这一剑见了血。
石鳞鼋低吼,身外浮起一层混着砂石的水浪,猛地向岸上推来。江明连退两步,旧剑横在身前,斩开最先打来的水势,却被后面一块藏在浪里的大石砸中了小腿。
他半跪了一下,旧剑脱手,坠在脚边浅水中。水势仍在向上涌,转眼没过了他的膝盖。
那头妖物这才出了潭。
它要把伤到自己的人,一起拖回去。
江明抬头,手已落在背后剑匣上。
青碧长剑出匣。
他没有去催自己尚未炼熟的深处禁纹,法力只沿这些时日摸清的几处流路送入,剑上便亮起了一线寒光。
这一剑,斜落在探来的前足上。
鳞甲无声分开,厚厚的血肉被从中斩断,石鳞鼋猛地向下一沉,扑来的身躯失了平衡,轰然撞向岸边。
江明胸口随之一空。
那口剑取走的法力,比在院中还多。
他咬住牙,没有急着补第二剑,左手一引,自己的旧剑自水中飞回,贴着妖物眼前划过。
石鳞鼋受了一次重创,见又有剑来,立刻将头颈缩回甲中。它向潭边转身,半边背甲高高翘起,要借翻身的力道滚回水里。
江明等的,就是这一转。
他收起旧剑,单足点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,纵身扑近。麻木的小腿踩不实,身形向旁边晃了一下,握剑的右手却没有松。
青碧剑锋贴着腹甲与颈甲之间的缝隙,直刺而入。
妖物猛地挣起。
江明几乎握不住剑柄,剩余法力仍被他一股压进剑里。
一道极窄的碧光从甲中透出。
翻起的背甲重新落下,砸得潭边泥石飞溅。江明被甩到数丈外,滚了半圈才停住,背靠一块石头,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青碧长剑还插在妖物颈间。
片刻后,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再转动,四足也彻底垂了下去。
陈生从桥上走下来。
他先看江明,再看那片尚算完整的背甲,开口道:“匣子有了。”
江明抹去脸上的泥水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胆也有了。”
他说着便想站起来,小腿刚一着力,又坐了回去。
陈生俯身看了一眼,只是皮肉撞伤,骨头没有断,便抛给他一枚丹药,自己去取那只妖胆。
等江明能走动时,两人一同把背甲卸了下来。
甲缘有一处被旧剑划过,背面却完整。江明伸手敲了两下,声音沉闷,厚重的水气藏在内层,难怪那掌柜肯收。
他将战利品收入袋中,又走回妖物身前,亲手拔出了青碧长剑。
这一次,剑锋上流的是他自己打出来的血。
陈生站在一旁,看他用了好一会儿才将剑上的气息压住,忽然问:“还嫌只会花钱?”
“已经赚了。”
江明小心擦去剑身的血迹,没有用刚恢复的一点法力去催它。
“以前在府里,看什么都觉得能拿来。真出来,才知道一副匣子也得花心思。”
“后悔了?”
“我后悔没有早出来几年。”
江明将剑归匣,系紧绳结。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先静了片刻。
百年前,侯位落在大公子一脉,府中还死了一位嫡子。他以为只要别再被拖进去,便算赢了一回。
可从守蔵室到黑崖,遇上真正要夺命的人,他仍得先往陈生身后退。
陈生从没有拿这件事说他。
他却渐渐不肯只这样下去。
“我也想结婴。”江明道。
话说出口,没有他原以为的那么难。
陈生把妖胆收好,转过身。
“先把你这口剑炼服。”
“我不争侯位,可没说连自己的路也不要。”
江明抬手摸了一下剑匣,眼中重新有了笑意。
“下次进崖,你找你的故人。若有我用得上的东西,我也要拿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
陈生说完,便向官道走去。
江明跟上来,因腿上还疼,头几步慢了些,嘴上却不肯让。
“这句话,等我结婴之后,你再说一回。”
山风从石桥底下穿过,吹散了岸边的血腥气。
青碧长剑已经重新安静在匣中。它仍有江明催不动的地方,也仍留着那道未能清去的器染。
两人没有折回神都,沿着下一段官道,继续往黑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