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生哥
拱门后头没有路。
门槛往前,只有三块斜着没入黑水的石头。再往外,是一片看不到岸的暗流,水面上浮着半截旗杆,旗布不知去了哪里,杆头已经磨得发亮。
江明停在门边。
“这里原来是渡口。”
陈生望向左侧,那里有一条窄长的凹槽,槽底卡着一艘小舟。船身以青铜铸成,船底没有龙兽饰纹,只刻着几道彼此接续的军阵符号。
一端的系索已经断了,另一端压在石中。
他们在洗兵池见过的甲纹,在舟尾也有。
“守渡营的东西。”陈生道。
他将图铺到舟旁。西侧残角上的那条短线,到这里便接上主体较粗的一道纹。图上画的是承力之势,脚下却早已不是画图时的模样:原本安舟的石台塌了一半,船底卡在一道裂缝中。
陈生把手放在船沿,法力刚一透入,暗流中便有一股力量向下拉扯。
他立即松手。
舟侧亮起的军纹也随之熄了。
“别沿整条军纹走。”他道,“池里的甲,就是这么连起来的。”
江明俯身看了一会儿,绕到舟首。那里两根铜钉已经脱开,露出一块光秃秃的舟板。
“从这里推?”
陈生点头,将乌玄炉里的濯灵石取出,以一片剔净的碎壳垫住舟侧仍然相连的军纹。江明贴住舟首,缓缓送入法力,只使船身离开裂缝,不去催动旧阵。
铜舟沉重,挪出不到一尺,江明便不得不停下。
陈生接过来,神照体运转,双手托住船沿。
石屑一块块落入黑水。
舟底终于离开凹槽,半浮到门槛前。陈生斩断仍压在石中的索头,把剩余两丈长的一截,留在舟首的铜环上。
“能走。”江明道。
陈生先踏上舟,宝珠清光垂下,将舟边丈许罩住。暗流拍到光边,船身只是微微一晃,底下却有一股更深的拉力,拖得舟首缓缓向左偏去。
江明没有跟着跳上来。
他把自己那柄旧剑插在石槽旁,俯身取下剑穗,附上一线与旧剑相连的气息,系在舟首的铜环上。穗带并不接岸,也拖不住船,只在舟偏转时,轻轻指向留下旧剑的地方。
随后他才上舟。
“到时找不着门,我那口旧剑总还在。”
“你不怕丢?”
“都拿进来了。”
江明把青碧剑匣抱到膝前,坐了下去。
陈生以法力推动舟首,铜舟贴着门边的残纹滑出。初时不过十余步,门槛上的金色尚能照到船尾,再往前,连那一点光也暗了。
暗流中,忽然立起一条长长的水脊。
水脊没有向他们扑来,而是横在前面,一寸寸升高。更远处那声闷响再次传来,水脊拦腰断开,半截拍进左侧黑暗,半截迎着铜舟翻下。
陈生抬掌,将宝珠清光压到舟首。
轰!
舟身猛地向后倒去。
江明一手扣住船沿,另一只手抓住陈生的袍角。两人没有被掀出舟,舟首却深深插进了水中。
陈生法力一提,生生把舟抬回半尺。
头顶又有更重的水色砸落。
宝珠清光抖动,陈生眉心也跟着一痛。他眼角瞥见右边一根斜穿水面的石梁,立即将铜舟压向那里。
船尾刚碰到石梁,一道金色掌印忽然从梁后升起。
掌印没有打他们。
它扣住横翻的水脊,将那片沉重的暗流向外扳去。铜舟的前方,顿时露出一块数丈宽的礁石。
一个声音从礁石后传来。
“往左,别碰梁底!”
陈生的手僵了一下。
江明已经扯着他的衣角:“左边!”
铜舟掠过石梁,沿刚被掌印扳开的空处,重重撞上礁石。
两人跃上去,身后的船立刻被水带走半丈。陈生抬手扯住断索,把它系在礁石上唯一一枚旧铜钉上,才转过身。
礁石连着一条短廊。
廊尽头的门已经没有了,只剩两根裂开的门柱。柱间有个穿黑衣的人,背对着他们,一只手按在斜倒的石座上。
那人身形高大,衣袖卷到肘上,露出的手臂上金纹与暗红痕迹交错。满头黑发被一根布带束住,发尾落在肩后,随着不断卷来的风轻轻抖动。
方才救下铜舟的掌印,正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收回。
陈生没有再往前走。
他站在湿冷的礁石上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那人先看了一眼江明怀里的剑匣,继而转过头。
脸上多了一道细长的伤,眉眼却没有变。
他看着陈生,怔了片刻,随后眼中倏然亮起。
“生哥?”
陈生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黑水忽然又向上鼓起。那人眉头一皱,按在石座上的手向下沉去,整段短廊随之一震,刚卷起的浪头被压回门柱之外。
他再抬头时,脸上却已多了笑意。
“你都结婴了。”
陈生终于走了过去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哎。”
这一声应得太快,太熟。
陈生抬起右手,抓住他的肩。掌下不是晶碑的光,不是隔着书卷见到的影子,是结实的筋骨,温热的血肉。
他抓得极重。
二狗却还在笑,看见他左肩动作不大顺,又皱起眉。
“谁伤的?”
“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陈生盯着他,目光移到他死死按住石座的手上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二狗的笑意慢慢收了些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说会想着回来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然后就在这里想了这么多年?”
二狗没有立即回答。
风从两根门柱间冲过,带起他的袖口。陈生看见,袖子内侧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,靠近手腕的地方,被一条暗红的细线紧紧贴住。
二狗稍稍抬了一下手。
石座下立刻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。黑水翻起,红色从水底透出,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二狗重新按下,啸响戛然而止。
“我走,先冲出来的便是它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那时候没能打死。现在还没有。”
陈生的手从他肩头松开。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压在这里?”
“我不压,它先吃的就是我。”二狗抬眼,“当年也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。”
陈生胸口积了许久的话,忽然都挤到了嘴边。可他看着那条暗红的细线,最后只说出一句。
“那也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往外送过三次,都断了。能退人的旧道后来也塌了。再往后,我只能把这一处守住。”
他看了看陈生,又看了看立在后头的江明。
“你们是从洗兵池来的?”
陈生点头。
“那副甲,你拆了?”
“拆了。”
“难怪外头的力忽然往这里退。”二狗低声骂了一句,“那东西占了军池,反把我的退路堵在外侧。”
陈生听到这里,脸色更沉。
二狗却扬了扬下巴。
“不过拆得好。能退到这里,便还有得改。”
陈生看向门柱后面的石座,那里三道金纹被红色压住,每逢暗流撞来,便有一道变得更深。
“现在怎么走?”
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先把我这只手换出来。”
江明走近两步,打量石座。
“换我?”
二狗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这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只是先问。”
“金丹,压不住。把舟看好,待会儿它若翻了,我们三个都得在这里喝水。”
江明把青碧剑匣放在门柱内侧,转头看向舟首那条磨得发细的旧索,立即退去礁石边。
陈生已经将乌玄炉取出。
“说你要换的是什么。”
二狗瞧见炉,先是一怔。
“你还在炼丹?”
“四阶。”
二狗看了看他,嘴边的笑又忍不住了。
“生哥,你这趟来,倒真是带着本事来的。”
陈生把炉足落在短廊中,抬头看他。
“少说好听的。手要换,命也要带走。”
二狗没有应后半句,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将石座旁一条细纹点亮。
一团缠着金光的赤色,从细纹中缓缓升起。
赤色一现,炉内那块濯灵石忽然发出细响。陈生立即以炉火罩住,脸上的神情也从方才的激动,渐渐沉静下来。
他见过冥血大祭,也见过冥血吞进修士体内的轨迹。
眼前这团赤色,深处同样有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;缠在外头的金光却分成数层,沿着熟悉的道一印势,死死扣着它。
二狗的力量,正与这东西绞在一起。
“先分最外一层。”二狗道,“别烧里面。”
陈生抬指,以细火托住金光。
才托起一点,二狗按住石座的手便跟着发紧。赤色猛地向内缩去,反拖着那一层金光,要将丹火也卷进去。
陈生散开火势,水云柔控火法贴着金光绕了一圈,不同它硬扯。
炉里温养的濯灵石被他分下一片,只放在金光外沿。粘在那里的一丝异力被石片牵住,金光便稍稍松了些。
“你能稳多久?”陈生问。
“你能炼多久,我就稳多久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两炷香?”
二狗看了一眼门外翻涌的水,点头。
“够。”
陈生将那片石头推入炉边的空盏,细火再绕,金光一线线展开,终于有第一缕从赤色上剥离。
二狗立刻把它引向石座外侧。
一枚几乎陷进石中的铜楔,随着金光转入,渐渐露出头来。
那是替手的落点。
陈生看清之后,没有继续加快,而是将炉火分成三股,一股托住已分开的金光,一股截住反涌的异气,最后一股落到铜楔上,缓缓烘开积在其中的暗红细痕。
二狗空着的手指,也随着火势一点点变化。
两人没有再说旧事。
黑水每撞一次,二狗便先压住石座。陈生顺着这一瞬松开的金光,剥下一线,转入铜楔。火慢的时候,金光沉在炉沿;火急了,赤色便翻身,要将先前的工夫全吞回去。
第三次反涌,陈生左肩一滞,正在分开的细火忽然短了半寸。
二狗眼中冷光一闪,空着的手向下落印。
赤色被打得一沉。
“肩不顺,就换右边。”
陈生额上已经满是汗,闻言没有逞强,改了站位,将乌玄炉也向右移去半尺。
这一移,身后的礁石忽然摇了。
江明正在把铜舟往石侧拉,骤变的水势却将舟尾抛起,断索绷得笔直。他没再用青碧剑,双手合住断索,贴着铜钉坐下,法力从掌中一寸寸渡出。
舟底撞在礁石上,震得他脸色煞白。
“还在!”江明喝道。
陈生没有回头。
炉中金光已分出大半,铜楔也从暗红变成了淡金。只剩最末一层,紧贴着二狗的掌下,迟迟不能转开。
二狗看了一眼铜楔。
“我松一瞬。”
陈生抬头。
“松了能按回去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松。”
二狗的手掌离开石座。
轰!
赤色猛地翻出,半座短廊亮成了血红。陈生只觉识海中被一股凶厉之意撞过,体内元婴也随之一震。
他没有向那团赤色出剑。
丹火全部收窄,托住最后一层金光,从二狗掌下抽离。乌玄炉被这股力量压得嗡嗡作响,炉足向下陷去,陈生双手却稳稳落在炉沿。
“去!”
金光入楔。
二狗抬掌,一记道一印轰然压下。
这一次,不再只有他的手抵着石座。铜楔亮起,先前被陈生剥离的力量从另一侧扣住赤色,与落下的掌印同时合拢。
短廊中的血光被压回石座。
门外的黑水,也向下落了数尺。
二狗站在那里,慢慢收回右手。
那条缠着手腕的暗红细线,啪的一声断了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又活动了一下肩,脸上忽然露出极畅快的神情。
“总算腾出来了。”
陈生扶住炉,过了几个呼吸,才将紊乱的法力平复。
那块濯灵石的外沿已黑了一圈,大小也少了近三分之一。他把沾了异气的部分剔下,分别封好,没有再往石座上添火。
铜楔能替这一处压住一阵,根脚却仍是二狗落下的印。再有大浪,它未必撑得住。
二狗显然也知道,捡起短廊边一块断石,坐到陈生面前。
“手能动,出崖还不行。”
陈生抬起眼。
“我已经站在这里了。你还想打发我回去?”
“我想让你先歇会儿。”
二狗低头看了看他沉在炉边的双手。
陈生指节发白,左肩的筋骨仍有牵滞,火却已经熄了。直到此时,他才转过身,叫江明过来。
江明把铜舟的断索重新绞好,走进短廊,先瞧瞧陈生,再瞧瞧二狗。
“这回总算有人叫你歇会儿了。”
陈生没有理这句,给他递了一颗温养丹。江明接过,走到门柱旁坐下,将方才搁下的长匣拉到自己脚边。
两根门柱外,水色正在变浅。
浅下去的那一瞬,陈生看见前方还有一座更高的石台,台上数道巨大的暗红锁链,全部伸进了没有亮过的地方。
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嘴边的笑慢慢敛了。
“那里,还有一处。”
陈生也收回目光。
“先说秦证。”
这句话出口,短廊中静了一会儿。
二狗将掌心按在膝上,垂着眼,过了许久,才抬头。
“死在我眼前。”
“谁杀的?”
二狗看向那几道伸入黑暗的锁链。
“他到最后,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一个人。”
陈生等他往下说。
二狗却先伸出手,抓住他的胳膊。与陈生方才抓他肩头一样,也抓得很紧。
“生哥,先让我看看你。”
陈生愣了一下。
二狗仔仔细细地看过他的脸,又瞧了瞧那只仍旧稳稳握着炉沿的手,终于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只活三百年。”
陈生喉头一涩,随即抬手拍开他的手。
“少说这些。出去以后,有的是工夫看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陈生没有像许多年前那样,目送他转身离开。
他取出那枚一路带来的陈字牌,放到二狗膝前。旧牌碰着黑衣,轻轻响了一声。
二狗低头看见,手指慢慢合住。
两人就在石座旁坐着,开始讲那一夜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