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洗兵池

吕七换了一张桌子。

原来的矮案被收在断碑背后,缺了一条腿,新桌却高得不合用。他蹲着擦镜子,听见脚步便抬头,话到嘴边,看清来人,又咽了回去。

“那口剑,能用了?”

他看的不是陈生,而是江明背后的长匣。

“能。”江明道。

“几招?”

“两招。”

吕七一时分不清这是真话还是消遣,目光移向陈生。陈生的衣裳换过,左肩不再洇血,站在滩边看山的神情,却同上回离开时差不多。

“还从那条石脊走?”吕七问。

陈生点头。

“前些日子,里面有响动。半夜,像铁甲拖过石头。我没进去看。”

“哪边?”

吕七抬手,指的是他们上回进入的灰白山影。

陈生将这句话记下,没有再买路。江明走过桌边,敲了敲高出许多的案面。

“再垫半块砖,往后便能站着做生意了。”

“站着累。”

“那你这张桌子买亏了。”

吕七看着他背后的剑匣,想起那一壶酒,终于敢笑了一声。

……

石室里的断枪还在原处。

陈生没有再去拂那几行字。他将玲珑宝珠升到头顶,清光照见内甬道的断面,密密的旧纹正在岩层中收拢,堵着往里的一段路。

上回神识撞在这里,像针扎进头颅。这一次,他只将法力凝在指尖,沿门槛的掌痕,找到朝外回转的一小段。

先前见到的退路,确实仍向外。

可维持这条退路的力量,另有来处。掌根下,两条更细的刻线钻进墙内,一直延到甬道尽头。

陈生取出封禁图。

司马言圈出的岔口,在其中一条细线旁。新墨压着旧线,几乎遮掉了这处看似不起眼的转弯。

他没有将整道法印灌入山壁,而是以指尖推住那一小段回势。外出的气机稍稍转开,门内随即露出一条倾斜的缝。

半人宽。

陈生额角渐渐见汗,抬手把宝珠移到缝中,自己侧身走过。江明跟上,袖子擦着石壁,传来一股冷硬的麻意。

两人通过后,陈生松开手。

身后的禁纹重新合拢。他看着墙脚露出的两块石台,一块在内,一块在外,分别刻着回转的短纹。

“内边也有起手处。”陈生道,“回来时从这里开。”

江明将位置记住,才转身看前面。

岔口并不远。

右边是一条向上折起的石阶,阶上压着灰气;左边则传来滴水声,石面湿润,沟槽中有一点青光缓缓向下游去。

青光像极了司马言的剑气。

陈生俯身,将其中一线拈起。那点残力立刻散了,皮肤上却留下极淡的一道黑痕。

“他至少到过这里。”

再往下,黑痕便断了。

一截烧焦的左袖挂在石棱上。陈生认得那件法衣,当夜司马言断臂后,空袖在风中甩过,袖边有一条银纹。

如今银纹已经烧得发黑。

石道尽头,隐约有甲片相撞的响声。

陈生抽出铁剑,江明也取下长匣,手却先握住了自己惯用的旧剑。

他们走到水声最响的地方,一口圆池出现在眼前。

池沿足有十余丈宽,水色银白,底下却沉着黑漆漆的重甲。甲片一层压着一层,间或伸出断裂的刀柄、枪头,仿佛有人把整座军营的兵器倒进了这里。

池壁上刻着两个大字。

洗兵。

那字的下半已经泡在水中,笔画边缘结了厚厚的白垢。

陈生的目光越过池面。

对岸有一道拱门,门前站着一副完整的黑甲。甲领中空空荡荡,右手却握着一柄长柄军刀。水一动,黑甲身上的鳞片便跟着开合。

“里头没人。”江明低声道。

陈生还未回答,黑甲已转过头。

一团暗红光华从空盔中亮起。

“列阵。”

声音像从一口坏了的铜钟里发出来。

池中的甲片纷纷立起,银白池水剧烈起伏。两道水流冲上池沿,裹着碎甲,直扑甬道。

陈生一剑斩去。

斩星的光将迎面的水流断开,甲片也碎了几枚。水中却忽然伸出一条黑线,卷住尚未散尽的剑气,抽回池底。

那副黑甲身上,立刻多亮了一层光。

几副残甲从水中托起,连成一线。黑甲踏着它们越过池面,走到这一侧池沿,脚踝后的六条粗线也从池底拖了过来。

长柄军刀横扫而来。

陈生带着江明退向侧墙,军刀劈进方才立足处,石道被犁开一道深沟。刀上没有寻常修士变化精巧的刀意,只有沉重得惊人的法力。

顾芳说过的话,在陈生心中掠过。

重甲联阵,法力共用。

他看向水里。先前沉着的重甲此时半浮半沉,每一副甲背后都有细细的黑线,交缠着接到那副黑甲脚下。

那些线不在甲外。

它们穿过了甲中原来留给活人的地方。

陈生眼神冷了下去。

一团新的血色从黑甲腹中升起,沿着甲叶向上流。相同的气息,他在允泽见过,在祭祀的山谷也见过。

冥血道。

这口旧军池里,如今还留着它的东西。

黑甲再次挥刀,满池残甲也跟着抬起兵器。陈生以宝珠清光抵住迎面两刀,右手剑锋贴着墙面掠出,斩在黑甲膝间。

铛!

火星迸溅。

膝甲被斩裂,那道裂缝却立刻被水中涌来的黑色填满。陈生手腕一震,左肩深处也有些发涩。

他压下法力,退开半步。

再硬斩几次,这副甲未必散,池里却会先填满他的剑气。

江明伏在一块断石后,忽然道:“它走不过来。”

黑甲已经追到池沿,军刀足以扫到甬道,脚却没有再往前迈。

脚踝下,六条比旁处更粗的黑线,从水中拉得笔直。

陈生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那就让它过来。”

他收回铁剑,向前一踏。

日熙神照体的血气从肌肤上升起,映得白水一片赤金。陈生避过刀锋,右掌轰然落在刀杆中段,将长柄压向一侧。

黑甲身形微晃,池中的黑线齐齐收紧。

陈生不等它站稳,肩背发力,再往前撞了一步。

军刀劈中了宝珠清光,震得他胸腹一闷。他借这股反震抓住刀杆,将黑甲从池沿拉出半尺。

那六条粗线,终于从水面下绷了出来。

“江明!”

江明已跃出断石。

旧剑先点开一片袭来的残甲,新得的青碧长剑才从匣中升起。他没有铺开剑海,只把积攒的法力尽数压在剑尖。

一道短促的碧光,斩向最外侧的黑线。

线断了。

其余五条猛地一抖,其中两条交叠到一起。

陈生向池侧转身,拖着刀杆,将黑甲再拉出一步。他的肩口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,手却抓得更紧。

青碧剑再落。

这一下比方才短,也比方才重。

交叠的两条黑线同时崩开。池中残甲轰然沉下一片,那副黑甲上原本连成一体的红光,忽然从腰间断开。

江明脸色发白,新剑斜坠,他抬手收回,立即贴着墙退去。

余下的碎甲已经朝他涌来。

陈生松开刀杆。

失了拉扯,黑甲的军刀立刻转回,要将面前的人连肩劈断。

可陈生的左掌也在这一瞬落下。

道一印打在它胸前。

这一次,印光压住的是甲叶中不断游动的杂乱法力。黑甲胸口停了一息,铁剑已经重新入手,从甲领穿了进去。

斩星的光,自空盔中贯出。

黑甲没有血。

它体内却有一团裹着暗红碎屑的黑影,尖啸着沿剑身扑来。

玲珑宝珠清光收拢,只罩住两人之间的丈许。黑影撞在其中,扭动了几下,仍想钻进甲片,陈生已横剑一切。

黑影碎了。

满池的残甲同时落下,掀起一片白水。

长柄军刀失去支撑,磕在池沿,断成了两截。

陈生站稳,先看向江明。

江明还握着旧剑,剑尖抵在地上,见他望来,抬起另一只手,竖了两根手指。

“两招。”

陈生呼出一口气,笑了。

“够了。”

……

那副黑甲散开后,里头落出几截朽骨。

陈生将它们收在断甲上,搬离池边。甲内还夹着一张薄薄的铜片,铜片上刻着半个姓,已经不能辨全。

他没有去猜那是谁。

池水渐渐平复,靠近泉眼的一小片银光却越来越亮。与别处沉浸的黑色不同,那片水中有几块乳白石块,细小的水珠从石隙中滚出,将附近的残余黑痕往外推去。

“池里有东西。”江明道。

陈生蹲在池沿,看了片刻,又以一道细火裹住滚到近处的白石碎屑。

碎屑没有熔化,火中掺的一丝甲上异力,却先被它吸了过去。

“濯灵石。”

他在守蔵室读过炼器辅材的记述,这种石头少有整块出世,常附在灵泉底部,泉洗火炼之后,能分去器中外来杂力。眼前这几块已积养到四阶,外层虽受浸染,石心仍是干净的。

司马言图边写的洗剑二字,到这里才有了一个实际去处。

陈生看向来时石道。司马言留下的剑痕断在那一截焦袖旁,再往池边,就一丝也找不到了。

那人找到过这里,却未曾越过这口池。

陈生将宝珠留在两人近处,取出乌玄炉。

池边没有安稳的大块地面,他就将炉足嵌在方才劈出的石沟里。细火贴着池底流过,裹住三块濯灵石,从残甲之间提了出来。

一块石心已经黑透,被他弃在外侧。余下两块则被分开,先剔去外壳,再以水云柔控火法护住石心,免得刚离泉眼的灵性被猛火逼散。

江明等气息稍复,将青碧长剑放在炉边。

“它能洗?”

“附在剑脊的冥血气,能试着剥开。旧主的印记,你还得自己磨。”

江明将剑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“那就先洗外面,里头的我慢慢磨。”

陈生将剔下的一片石壳放进小盏,汲来泉眼附近的清水,温了片刻。水化成薄薄的白雾,被他引到剑脊那几处黑色上。

青碧剑轻轻颤鸣。

黑色先缩成细丝,再被石片带入盏底。陈生换了两次石片,便收了火。再深处的异气缠在残印里,继续强洗,损的就未必只是附着的气息。

江明握住剑柄,试着抬了一下。

这次掌心没有那股阴冷的刺痛,剑中的沉重却仍在。法力一入,方才消耗过大的经脉便空得发疼。

他立即收剑入匣,嘴边已有笑意。

“这两剑出得值。”

陈生将两块石心分别装好,也有些快意。

较小的一块归了江明,另一块则留在乌玄炉中温养。陈生收好铁剑,趁池水回落,又将方才拣出的朽骨移到高一些的石台上。

两人在泉眼旁调息了半日。

池壁上原先被黑甲挡住的一小段石阶,随着白水回落,渐渐露出。石阶伸进对岸的拱门,门后没有银白池光,只有一股深暗的风。

陈生收起炉,沿石阶走到门边。

封禁图在他手中展开。这里仍在西侧残角的内缘,再往前,只有一道细线接向图中较大的承力纹。

看得出相连,却再看不出脚下每一块石头。

门槛旁,留着同样朝外反折的掌痕。

与上一处不同的是,这道掌痕在最深处,仍有一点未散的金色。

陈生蹲下来,看了许久。

那点金色忽然一颤。

门后的风停了一瞬。

更远处,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,仿佛有一只极大的手,隔着重重山壁,重新按住了正在翻身的东西。

陈生抬起头。

这道声音,不在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