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还烧得起来
那缕灰焰进炉之后,墨欢整整看了一个时辰。
它不肯安生,初时在炉腹里游,后来又沿着青纹往下钻。墨欢以丹火拦了三回,越拦,它便越往被铁箍束住的裂口挤。
第四回,他没有堵。
他将炉里几缕原有的火气分开,一缕送到左侧,一缕悬在炉口,那道灰焰略停了一下,竟追着左边去了。
邵循伸手,按住了墨欢将要落下的下一道法诀。
“它追的什么?”
墨欢盯着炉内。
那些火气平日混在一起,烧炼灵药时,几乎察觉不出分别。如今被他拆开,沾着旧药杂性的那一缕先让灰焰追住,其余几缕却仍在原处。
“燥气。”
他说完,将一小片干枯药根抛入炉中。
药根燃起,灰焰立即绕了过去。墨欢再以丹火拂过药根,带走烧出来的一点焦气,那灰焰便跟着离开了炉壁。
他眼睛亮了。
“不是非得压住它!”
“你现在才知道,便这么大声。”邵循嘴上说着,自己也向前凑了些,“药根再少一点,看它肯不肯走。”
两人一蹲一坐,围着炉子试到日头落尽。
最后,墨欢以三缕细火将灰焰引到炉心,轻轻一旋,灰焰跟着盘起,终于不再去钻炉底的裂缝。
他刚要回头叫大爷,见墨沉正闭目坐着,便将那一声咽了回去。
邵循拿起铜盖,缓缓封住炉口。
“回去。”
墨欢抱炉起身,忽然道:“前辈,你那口青胎,里面能不能也先留一点杂性,不急着剥净?”
邵循脚步停了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下面先留着,让主火有东西可吃。上面剥一层,我便引走一层散出来的燥气,细焰随它走,便不再往新口里钻。等炉胎提离火根,再将底下那层刮掉。”
邵循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墨欢被拍得一个趔趄,险些把炉子送出去。
“手上有东西呢!”
“瞧见了。”
“瞧见还拍!”
邵循已经笑起来,转头向墨沉道:“你这孙子,比你会还债。”
墨沉睁开眼,撑着石头站起。
“明日试过再夸。我听他这样说过不少回。”
墨欢抱紧了炉子。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
第二日入窟之前,墨沉将铜盘递给邵循看了一遍。
昨日留下的两处灼痕已经磨平,盘中灵光重新连成一片。他试着送入法力,七道浅槽一同亮起,颜色却没有维持太久。
墨沉收手。
“不能再像昨日那样硬压。盘上最外一圈暗了,你就得退,别等我叫。”
邵循点头,在腰间多缠了一道牵引索。
墨欢看着两人,将准备好的药根片一一摊开,分成大小不同的几份。他昨夜另取了壳上的少许残焰,试出了它肯随燥气移动的大致快慢,真到了窟里,仍不敢照搬。
“我若说收炉,你们也得等一等。”他道。
邵循向他摊手:“那就别等它炸开了才说。”
墨欢没有还嘴,把最后一份药根收进袖口。
入窟,铜盘亮起。
赤火被墨沉压下,邵循沿索落到黑壳旁,先将七枚银钉重新打稳,随后没有往昨日的缺口动手,而是绕到上方,削出一片浅浅的薄壳。
一缕灰焰果然循着逸出的燥气爬来。
墨欢蹲在侧面石台上,小炉安放在两脚之间。他并不去触窟底的暗火,只等灰焰离开火根,才送出一只丹火小雀,口中衔着被炼出的药气。
灰焰向上浮了寸许。
小雀退,灰焰随。
邵循屏住呼吸,弯刃在这时挑起,将第一片薄壳完整地剥了下来。
青光露出,没有重新黏住。
墨欢嘴角一翘,法诀却没停。他将引来的细焰送入炉中,沿着昨晚试好的方向绕了半圈,让它跟着药气缓缓游走。
“再来。”
邵循已经换了刃口。
第二片,第三片。
黑壳褪去,青胎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,原来竟是一口长腹圆肩的炉。邵循早年留在胎上的浅纹一一显露,有些已经被地火磨淡,有些却含着光,细看如游鱼在碧水里转动。
邵循用指腹抹去一道浅纹上的焦灰,眼底露出喜色。
“没白养。”
墨沉在上方道:“看完了便做事。”
“我自己炼的东西,还不许多看一眼?”
邵循嘴上不让,手里的弯刃却快了几分。
墨欢炉中的灰焰渐渐多了。
最初那一点像灰线,如今已聚成一团,追着炉心的燥气打转。他换上第二份药根,额头的汗滴到炉沿,嗤的一声消失。
铁箍热得发红。
墨欢碰了一下炉身,立刻抬头:“先停。”
邵循当即收刃,墨沉也将铜盘向旁边稍稍挪开,让邵循有一处可以暂立的空隙。
墨欢并指划过炉沿,将自己那一缕丹火从灰焰里抽出。失去引头的灰焰向外一扑,被他投入的最后一点燥气牵了回去。
他趁这一缓,换了一道更细的火丝。
灰焰重新随它盘起。
只是炉底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。
墨欢低头看去,铁箍下原有的裂缝中,多了一丝红光。
“炉子撑不住了。”墨沉道,“邵循,上来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圈。”
“那便明日。”
邵循看看青胎,终于将弯刃插回腰间,双手掐诀,准备重新落下银钉,压住已经剥开的壳口。
墨欢却看见了炉胎底下的东西。
那里仍留着一圈黑壳,正是他们有意没剥的部分。暗火沿黑壳游走,原本能分开的几道细流,此时已经逐渐合拢。
青胎一经松动,下方的火根也跟着挪了。
“不能再往回坐。”墨欢道,“落下去,底下便封死了。”
邵循神识扫过,脸色一沉。
他们能退,这一炉胎却要重新埋进火里。再来时,得连移过来的火根一起剥开。
他抬头看墨沉。
墨沉按住铜盘,半晌,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再压一回。你把炉胎吊起,别管外面剩多少。”
“大爷!”
“你收炉,上来。”
铜盘光芒忽然垂低,七道细光拧在一起,化作一道青环,压住了正在合拢的暗火。
墨沉脸上的血色随之一褪。
邵循双掌托起,七枚银钉同时离地,带着未尽脱的黑壳,将青胎缓缓提起。
窟底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墨欢已经把炉盖扣在手中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青胎离开原处,剥开的肩口顿时涌出一蓬灰焰。邵循的元婴法力大半压在胎体上,分出的一股未能收住余火,灰焰向上窜去,撞向铜盘垂下的青光。
墨沉的手又颤了。
墨欢一咬牙,将炉口朝那蓬灰焰转去。
“往我这边拨一点,细的!”
邵循看见他掌中疾转的丹火,没有将整片灰焰推过去,只从边缘拨出细细一缕。
墨欢将余下的药根全抛入炉中。
燥气陡然浓了。
那缕细焰被他扯进小炉,带着其后游离的灰焰偏开半尺。墨沉盘下的青光终于不再摇晃,邵循趁势向上一提,青胎脱出了最后一片黑壳。
清越的炉鸣响彻石窟。
墨欢的小炉却在这时裂了。
铁箍的一端崩开,一小块炉底脱落,落在石台上,红得像炭。
墨欢眼睛一跳,先伸脚将裂片踢远,随即翻转炉口,斩断丹火与灰焰的牵连。失去引头的余火从缺口泄回窟底,他不再去收,将残炉夹在臂下,抓住牵引旧索,借上方传来的力向后一跃。
身子才离石台,赤火便重新漫过方才立足之处。
邵循护着青胎,已退到出口。
墨沉右手拽着旧索,将墨欢拉到身边,左手翻过铜盘,断去最后一道法力。
火声一下大了。
三人沿索退出长长的石缝,直到山风重新扑在脸上,墨沉才松开手,坐在了地上。
墨欢抱着少了一块底的小炉,胸口起伏不止。
邵循把青胎往远处一放,先来摸墨沉的脉门。墨沉摆手,没摆开,索性由他按着,自己取药服下。
“要闭目养一阵。”邵循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别说知道,转头又起来看炉。”
墨沉闭上了眼睛。
邵循这才回头。
十步之外,青胎立在岩石上,周身热意蒸腾,露出的胎纹随着风声微微亮起。它还没有炼入最后的禁制,也没有器灵宝光,炉口落下的一缕山风,却已经带出了清清楚楚的回鸣。
邵循走过去,绕了两圈,忽然大笑。
“出来了!”
他伸手一拍炉肩,掌心顿时被烫红,还是没收住笑。
墨欢望着那口青胎,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抬。他把自己的残炉往旁边一放,凑过去看那一道最先露出的胎纹,越看眼神越亮。
“这道纹,纳火时是往下走的?”
“当然。你那口炉,也是这么走的。”
“我的没这样深。”
“你用的那口,要是刻这么深,第一回炼丹,火便收不住。”
墨欢正要再问,忽然想起地上的炉,脸上的笑又垮了一点。
邵循蹲下,将破炉翻过来,拿指节敲了敲已经裂断的炉底。
“青纹也断了。”
“还能补么?”
“要重接,就得先化去大半旧材。补完也不是原先的样子,眼下我手里还缺一味料。”
墨欢默了片刻,将松脱的铁箍从炉腹上取下,塞进炉里。
“先留着。”
邵循点头,又朝炉口看了一眼。
“你倒还留了点东西。”
炉耳与口沿之间,藏着一粒灰白的小火星。
它是最先被墨欢引入的那缕余焰,一路跟着丹火盘旋,散去大半燥烈,如今附在旧炉纹里,只有豆子大小。墨欢以细火引了引,它迟缓地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下面那股。”邵循道,“只剩点火性,能不能养住,还得看你。”
墨欢已经取出一只平日存丹火的石盏。
他将火星移进去,又放了一点炮制过的药根屑。灰白的光慢慢伏低,没有熄。
墨欢捧着石盏,看了许久。
“回去我要试一炉。”
墨沉坐在石边,眼睛没睁,忽然道:“先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他们在山外歇到次日,才回邵循的院子。
墨沉没有去看新取出的青胎,进门便回了屋。午后醒来,他坐在窗边喝粥,一碗尚未用尽,听见院外有人说笑,已经困得将勺子搁在碗沿。
墨欢原本想端一碟咸菜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将步子放轻,把碟子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回到廊下,邵循正将一口灰陶炉摆在石台上。
“二阶的。先借你用,别再把账记在你大爷头上。”
墨欢伸手一探,炉中只有三道浅浅的聚火纹,法力走到中段便开始滞涩,和自己的青纹炉差得很远。
“你平日也用这个?”
“煮药汤。嫌弃便还我。”
墨欢已经把炉抱到自己面前。
“谁嫌弃了,我认认路。”
邵循没走,拖过石墩坐下,看他准备灵草。
墨欢先拿寻常丹火温炉,摸清三道聚火纹的轻重,再把那粒灰白火星放在一旁,只引极细的一点进来。那点火一遇药气,便向炉底偏,他立即截住,另外分出细火,将尚未炼开的硬根翻了个面。
邵循看着看着,伸手将旁边一株灵草推近。
墨欢瞪他:“还没到。”
“我又没往里扔。”
“你别伸手。”
邵循把手收进袖里,向窗内看去,笑得肩头轻动。
这一炉收得很慢。
灰陶炉蓄不住火,墨欢不得不将原先一气呵成的几处,拆成先后两次。药液将合时,他原想再追一分火候,手指抬到半途,想起炉底那三道粗浅纹路,终于没有硬加。
一颗碧生丹滚进玉盘。
丹面不算无瑕,边上逸着一点药气,墨欢拈起闻了闻,皱眉,又看了一遍。
“炉差点意思。”
邵循伸手要拿,墨欢飞快收进瓶中。
“给你看,又没说给你。”
“我替你摸了半日火势,连颗二阶丹也舍不得?”
墨欢将玉瓶压进袖里,自己先笑了。
屋中,墨沉不知何时又醒了,正坐在窗后看着他们。
墨欢看见他,将那瓶丹举了一下。
墨沉点了点头。
“还烧得起来。”
“当然烧得起来。”墨欢道,“换口炉,又不是换个人。”
傍晚,邵家有人进城送东西,墨欢拦下问了去处,随后回屋,写了一封很短的信。
收信处仍是紫令堂,信面写陈生。
“大爷找到了,尚在焚城,我先留下。
“瞒我的事,我还在生气。
“但你若寄信,我会看。地址就用大爷上回写的,别只报一句无事。”
墨欢写完,把纸翻过来,原想添上取火时试出的那几步,写了两字,又停了。他重新取了一张纸,将今日如何试火、旧炉坏在何处,另记下来,夹进自己的丹札。
信封好后,他亲自交给将要进城的人,付了传信的灵石。
屋里传来碗勺轻碰的声音。
墨欢回头,见墨沉已经将剩下的粥喝完,正去够那碟咸菜。他走回去,把小桌往近处挪了半尺。
“明日还去不去吃你嫌淡的面?”
墨沉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明日有没有精神。”
“那我早上不叫你。醒了再去。”
墨沉夹起一片咸菜,缓缓点头。
院中,邵循又揭开了罩在青胎上的布,拿着灯,贴近炉肩照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