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旧夜

“严承岳。”

二狗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
陈生等了一会儿,没有听见第二个人名,便问:“他是什么人?”

“随秦证平叛的老臣,元婴修士。龙骧卫出征时,后阵归他。”

二狗拇指压住掌中的陈字牌,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有一回,他亲侄侵吞了送给伤兵的药,是他自己押到军门,亲眼看着斩的。秦证说,此人不徇私,可以托付身后。”

门外的黑水拍了一下石梁。

二狗抬起眼。

“后来,秦证便是把后背交给了他。”

……

那一夜,军中还未熄灯。

允泽受阻、两败之后,龙骧卫又打过数场,营地几经迁转。秦证死时,军队已驻到另一片山谷,谷中有水,西面留着运粮的旧道。

后来黑崖立起的地方,当时还能看见天。

二狗记得那晚的云很低。

敌人的第一件法宝穿出云底,是一口倒悬的铜鼎。鼎口朝下,罩住山谷东侧,数十道气息随之压来,谷外火光一片片熄灭。

他从军中跃起,一掌打在鼎腹。

铜鼎横飞,滚下半座山头。道一印追着落下,将鼎上藏身的一名修士震出血来。

秦证也出手了。

皇道金光掠过谷口,照得敌阵一清。两道本欲扑进侧翼的血影被迎面打退,其中一个半边身子陷在山石里,再没能出来。

可是谷口后面,又有新的血光亮起。

“他们肯把本钱全拿出来了。”秦证道。

二狗隔着半片战场应了一声,双手结印,直压东侧山头。

谷中的龙骧卫同时踏前,甲纹相连,汇聚的法力托住皇道金光。前阵弓弦齐响,密密的火线射上低云,终于逼出了后面的人。

也就在那时,西南侧两座阵台忽然转向。

本该护住山谷的光幕,从中间折了过来,拦在前军与中军之间。

一名传令军士撞上去,连人带旗被掀回坡底。

二狗回头时,看见阵台底下翻出的铜盘。盘上有芈氏的篆记;另一面被火光照亮的短幡,嵌着齐家的族刻。

秦证连踏三步,震裂横在军中的光幕。

“严承岳,收后阵!”

山谷中的高台上,严承岳举起军令。

几列军甲立时亮了起来。

“陛下,中军还在!”

秦证没有退,他要接住前军。刚被震开一道口子的光幕又在合拢,数百名军士被隔在外侧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仍将兵器刺向谷口涌来的血影。

二狗一掌压垮东侧的半座山头,转身横穿战场。

他先去撕那道将要闭合的光幕。

秦证则落在高台前,背后,是严承岳执掌的中军阵势。

严承岳向他伸出了手。

起初涌来的,确是龙骧卫熟悉的法力。它从甲纹、阵旗之间汇拢,接入秦证身后的金光,将皇道之势向外推高了一层。

秦证抬掌,谷口一名世家强者顿时被打得倒翻出去。

严承岳就在这时翻过军令。

他掌心早已割开,血沿着令纹流下,却没有一滴落地。

高台底下,亮起了细细的红线。

秦证身后的金光猛地一沉。

原本拱卫他的军阵向内折转,严承岳的手掌穿过那道骤然塌下去的金光,打在他的后心。

秦证向前踉跄半步。

他没有倒。

那半步踏碎了台沿,他借势回身,一掌扣住严承岳的腕骨。金光从两人相接的手臂间暴起,严承岳半条胳膊当即扭曲,肩上炸开一蓬血。

“是你。”

秦证的声音很低。

严承岳没有挣脱,另一只手反而按向了自己胸前。

他的衣袍裂开,胸膛上刻满了暗红纹路。那些纹路一直延入血肉深处,随着法力转动,一道道向外展开,接住高台下涌来的血色。

秦证扣在他腕上的金光,竟被扯得弯了一下。

“你也修了冥血道?”

严承岳嘴角流着血,抬头看他。

“臣也想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
秦证五指收紧,严承岳那条胳膊被生生扯断。

他连看都没有看,胸前红纹陡然张开,数道血光一齐撞向秦证。秦证抬掌挡下前两道,第三道却沿着尚未截断的军阵,从他的脚下刺了上来。

二狗刚撕开横断山谷的光幕,眼前便亮起一片血色。

他冲到高台时,秦证身上的皇道金光已经裂开。

……

“他拿自己作了祭?”陈生问。

二狗点了一下头。

陈生见过五千具尸骸堆成的祭场。王元枫与司马言当时站在祭场之外,等着冥血落下,眼前这位老臣,却将那套东西刻进了自己的身子。

“那些力量从哪里来?”

“有一股沿军阵来,另一股从他胸口出来。我打进去过,看不见底。”

二狗松开了压着旧牌的拇指,掌心已有一道深痕。

“他不是临阵才学。掌管后阵那些年,他有的是时候动手。”

陈生看了一眼脚边的铜楔。

楔上的金光还稳,底下那一线赤色,却始终贴着石缝不退。

“秦证后来呢?”

二狗望着石缝,继续说了下去。

……

道一印落下,整座高台裂作两半。

严承岳被打进石中,胸前红纹也凹了进去。二狗落在秦证身侧,一把扶住他的肩,手掌刚触上去,便被血浸湿。

“先退!”

秦证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
台下传来甲片撞击的声音。

有一队军士还在往这里冲,为首的人提着长枪,口中喊着护驾。跑到斜坡中段,他胸前的甲纹忽然由金转红,整个人向前栽了出去。

他身后的人伸手去扶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
严承岳从碎石里抬起头。

他方才塌下去的胸口,正一点点鼓起。军甲上的红光越亮,他身上的气息便越重。

秦证看见了。

他一手推开二狗,另一只手探入自己身前破碎的金光,将仍未散尽的皇道之力全部聚起。

“退兵。”

二狗向严承岳扑去。

秦证却比他更快。

最后那道金光没有斩向严承岳,而是顺着高台向下,切进横贯山谷的主阵纹。地下如有一条大龙翻身,两侧阵旗从中折断,大片赤色被同时掀上半空。

跪在坡上的军士终于喘出一口气。

严承岳脸上的神情变了,猛地探手,想抓回被斩断的阵纹。

二狗一掌打断他的手指,再一掌,贯入他的胸口。

身后,秦证身上的光彻底暗了。

他向前倒下时,仍朝着山谷中那些脱开束缚的军士。

二狗回身接住了他。

血从两人手臂间不断滴下。秦证张了张口,二狗俯身去听,只听见了半声很低的吐息。

随后,连那半声也没了。

“秦证。”

二狗喊了一声,又喊了一声。

秦证没有再睁眼。他体内最后一点元婴气息,也在二狗掌下散尽。

二狗把他放在一块断石后。

他转过身时,严承岳已经从塌陷的高台里站了起来。

断臂没有长好,胸口被打穿的地方却正有血色往外涌,将那具残躯一点点撑直。

“你还要借多少条命?”二狗问。

严承岳张口,似乎要说什么。

二狗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道一印迎面压下。

严承岳被打得双膝陷地,整片台基向下坍去。二狗欺近,再落一印,严承岳的头颈被打得偏向一侧,胸前数条红纹当场折断。

可就在红纹断开的那一瞬,台下又有人倒了。

秦证斩开的主阵已经断了,几队尚未脱甲的军士身上,却还有细小的红纹彼此接续。

严承岳胸口的血色沿着这些残纹猛地一卷。

二狗听见身后有人惨叫。

他打下去的第三掌生生偏了半尺,轰开台侧山石。严承岳趁隙撞来,肩头破碎的甲片扫过他的脸,在眉骨旁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
二狗扣住他的脖颈,把人砸回台基。

“脱甲!”

他的声音传遍山谷。

“甲上有红光的,全脱了!往西边走!”

有个军士还在拽腰上的甲带,那甲带不知被什么粘死,越扯越紧。他身旁的人举刀割开连环,将整片胸甲从他身上剥下,又拖着他往坡下跑。

金铁撞地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
西侧,敌人的法宝也追了过来。

一面嵌着齐氏族刻的短幡掠过半空,血光直扫那些卸了甲的人。二狗伸手去拦,严承岳却陡然抱住了他的手臂。

“你护得住几个?”

二狗没有回话。

他以肩撞开严承岳,左手结印,打偏短幡。那一片血光砸进山壁,落石将西侧旧道堵了小半。

军士们乱了一瞬。

有人回头,要重新去捡丢下的甲。

“向西!”二狗喝道,“别回头!”

旧道边,一个满脸泥血的军士举起半面旗,先钻进了落石后面。

“守渡营,跟我走!”

随后又有两个人跟了上去。

那半面旗在石后连摇数次,后头的人终于也动了,拖伤者,弃兵器,将同袍从甲堆里往外拉。

二狗收回目光,掌印忽然翻了过来。

道一印原本压向谷口,这一翻,却扣住了自己身后的山壁。金纹沿着残破的行军阵逆行,将堆在地上的军甲与西侧旧道隔开。

严承岳第一次向后挣了一下。

二狗五指扣得更紧。

“现在想走了?”

另一端的力量还在涌入,二狗掌下那具残躯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。胸前破口深处,露出一小片看不见底的暗色,血光正从那里往外涌。每断一处经脉,红纹便从别处接上;散开的血色落在石头上,连石中阵纹也一并染红。

他终于不再向那道血口硬打。

他把道一印落在了四周。

谷中的碎石、断旗、残存台基,在接连落下的掌印间一寸寸合拢。两侧山壁承受不住,发出漫长的轰鸣,整片战地随着禁势折转,向下沉去。

上方的夜云忽然变得很窄。

二狗还看得见西侧旧道,看得见那半面旗。他再将一道金纹推过去,托住正在下坠的道口,喊了最后一声。

“诸军退!”

血色顺着他未收回的手臂缠了上来。

严承岳被压回石中,胸前那道血口却没有合上。二狗抬手去镇,掌下随即一沉,连他的道一印也被从里面咬住。

头顶,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。

……

江明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。

“那面旗,退过去了?”

“过去了。”二狗道,“举旗的叫方厚,守渡营的人。我最后见他时,他正把一个断腿的往石后拖。”

陈生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秦林在宫中问他要一个名字,如今终于有了。

“后来的路,你们走过。”二狗看向门柱外,“我留过字,也改过几次退路。能看见出口的时候,总觉得再挪开一块石头,便能出去。”

他抬起方才解脱的右手。

腕上的暗红细线断了,那道勒痕仍在。

“越挪,那东西缠得越深。”

陈生没有去接这句话,目光落在前方的高石台上。

“严承岳还在里面?”

“那夜我把他压在了那边。后来,他没有再用自己的声音说过话。”

二狗将旧牌收进衣内,站起了身。

陈生也随之起身。左肩牵了一下,他换右手扶住炉沿,没有急着把陷在短廊里的炉足拔出。

“别再照当年的法子,独自上去硬打。”

二狗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这回有人替我看身后了。”

话音落下,高石台上的一条暗红锁链忽然绷紧。

铜楔里的金光随之一颤。

二狗抬掌,按住将要翻起的印势,脸上那道细伤在金光中清晰起来。

陈生沿着锁链望去。

黑暗深处,一道极细的血光,正从石台背后缓缓透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