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这一回
二狗讲完时,石座上的铜楔已经暗了一截。
陈生没有立即接话。他摸出一只瓶子,先递给二狗,随后坐到门柱另一边,将两粒丹药压进掌心,服了下去。
江明看着那只瓶子,问:“给国师的,和给我的一样?”
“你想吃他的?”
江明看了一眼瓶中流转的赤金药光,摇头。
二狗服下药,闭目片刻,肩背间原本一直压着的气机终于向外舒开。陈生近在咫尺,清楚地感到了那一层又一层深厚的元婴法力。
圆满。
二狗在他看不见的这些年里,已经走到了这一境的尽头。
可这股法力刚向外舒开,石座下的赤色便随之一涨,像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末梢,要将它扯回去。
二狗抬手,按了一个短印。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”他道,“还没化神。卡在这里,往上走的那一步,我也试过。”
陈生望着他指间收回的光。
“试的时候,它就跟着吃?”
“吃得比我快。”
二狗嘴边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石座又是一震。
乌玄炉仍陷在短廊原处,丹火没有点。陈生回到炉背风的一侧坐下,闭上眼,运功调息。丹药温养的气息从脏腑缓缓散开,左肩深处仍有一点涩痛,他不去强压,只先收回散在四肢的法力。
二狗也坐着。
两人之间,一块已经被剔掉黑边的濯灵石静静搁在炉沿。再没有人伸手去碰那口仍在翻涌的石座。
过了一个多时辰,江明先睁眼。
门外暗流低下去,礁石对面露出半截石梁。顺着石梁往上,是一条狭窄的旧阶,再上便到了那座更高的石台。
那里不知什么时候,有个人站起来了。
头发灰白,衣袍却是极鲜亮的深紫色。只看上半身,他像一位刚从宫中下直的老臣,右手平放在身前,另一侧衣袖中却没有手,袖口只垂着一束细细的红线。
往下看,袍角全浸在暗红里。
几道锁链穿过石台,紧紧勒住了他的腰腿。链上的红色缓缓游动,每到他身边,便顺着衣下钻进去。
江明立即握住剑匣。
那人抬眼望来,先看陈生,再看江明。
“这些年了,陈国师总算有客。”
声音隔水传来,低低的,末尾却叠着另一道尖细的回音。两道声音一起落下,紫袍老人才合上嘴。
二狗没有起身。
“严承岳,你若能把那张脸撕下来,倒更像你如今的样子。”
紫袍老人并未生气,向下看了一眼。
“陛下叫我穿着这身衣裳来见他。我一直留着。”
江明的手指在匣边紧了一下。
他在神都听过无数人口称陛下,自己也向那位至尊行过礼。眼前这句,却听得他胃里发凉。
严承岳望向陈生。
“你是他的生哥?”
陈生抬起头。
“你听过?”
“听得不少。他以为你活不到今日,所以有些事,连提都不肯提。”
二狗眼神一冷。
陈生的手却从炉沿抬了起来,搭在他小臂上。
“说。”
严承岳笑了笑。
“你来找他,就该知道,外面那一朝的元婴修士再多,也填不满这里。想带他走,要么把他身上的印全拆掉,另找一个人按上去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把你杀了。”二狗道。
“你试过。”
严承岳的目光,慢慢落到陈生那座乌玄炉上。
“丹师?”
陈生没有回答。
“老夫认识过几个。药理弄得比谁都清楚,真到了生死关头,也还是恨命不够长。你能走到元婴,自然更懂得惜命。”
严承岳将一只手抬起。
手掌上没有血珠,只有一缕极细的暗红气息,从指间向下垂着。那气息一落,石阶下的水便泛起细密的波纹。
“你比他更适合坐下来谈。”
陈生看着那缕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司马言吐到剑上的暗血,还有神都一夜里,连成一片的黑丝。
“芈家老祖死了。”
严承岳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齐天鸿也死了。齐轩正跑了,往哪跑的,还不知道。”陈生道,“坐在皇位上的还是秦家人,叫秦林。”
紫袍老人没有立即说话。
陈生望着他,继续道:“他父亲死时,他八岁。你这身衣裳,要不要换个地方,穿给他看?”
石台上的锁链,忽然响了一声。
严承岳笑意未变,指间暗红却向下重重一甩。
一道水刃从石阶中冲出,掠向短廊。
二狗起身,单手横推。
金色掌印将水刃拦在门外,余势撞上石梁,削去一层黑石。陈生已经持剑在手,等水光散了,剑尖却没有刺进那片暗流。
严承岳望见他的剑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秦林,竟能做到这一步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还多。”二狗道。
他甩了甩方才落印的右手,走到门边,低头看了看石阶。
严承岳也垂下目光。
两人隔着一道还没露全的旧阶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陈生走到二狗身侧。
“这一次,你别急着把他砸碎。”
二狗偏过头来。
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手都伸出去了。”
“许久没能用这只手,试试而已。”
陈生看着他。
二狗也看着陈生,片刻之后,终于先移开了目光。
严承岳站在上头,望见他们这一眼,嘴角又有了笑。
……
陈生将图展开,摆在石座下。
他没有指那座高台,先指向铜楔后面的一道金纹。那道纹在地上走了半圈,又没入二狗原先一直站着的地方。
“这条,是你自己的力。”
二狗点头。
“这些年都缠进去了。严把外头的东西接进来,我把它按住,一来一回,这处已经分不开。”
“方才分开的那一层,还能再拿出来。”
“能。铜楔撑不住全部。”
陈生将手指移到图里两道交错的纹上。
“那就不让它撑。你往上走,严要抢你松开的这一截,我先替你截住。等你打到他身边,把他借用的那股力赶到一处,我拆你的印,收进炉里。”
二狗盯着图看了一阵,伸指压住更深的一点。
“这里一松,他便能抽身。那时他未必只冲着我来。”
“我有宝珠。”
“宝珠护不住整座崖。”
“护我这几步,够不够?”
二狗没有立即答。
陈生把封禁图收窄,只露着眼前这一段相连的结构。
“以前你一松手,它先吃你。现在我替你接这一截。该你打的,你打;我的火,别全攥在手里。”
二狗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掌。
指根那条勒了多年的红痕尚未退去,他翻过手,掌心却已能完全舒开。
“生哥,我打他的时候,你就别叫我慢。”
“你若有空打别处,我才叫你。”
二狗忽然笑了。
“成。”
江明在旁边听了半日,终于道:“第三个人呢?”
二狗转身,将石座旁一块碎盖掀起。
盖下是一只小铜盘,盘内两道浅槽,一道连着铜楔,一道通往来时的渡口。铜盘外沿刻着三枚小小的军符,边上还留着方便士卒握住的凹口。
“退兵时转流用的。”二狗道,“大股力量压在内座,这里只拨外面的去向。先前军池被占,往外那头送不动。你们拆了它,才能用。”
他握住铜盘,稍稍转了一寸。
礁石边的水向外低去,旧铜舟立刻朝来路偏了偏。石座上的铜楔却随之变暗,二狗又将盘转回原处。
江明看清了。
“不能现在一直放。”
“不能。等他抢我那截法力,生哥把我的金色印力收进炉,剥下来的血气落外槽,你再送。”
二狗沿另一条浅槽划过。
“这条通回军池,借弃在池里的甲卸掉这一阵冲力。我把旧退纹留在外头,血气会压在池内。别转过一寸,过了,就真送到出口了。”
二狗在盘边画了三下起手之势,没有将手掌按进去,只让江明看清落点。
“用你的法力推这三处,借原来的余力动盘。别往中间填,那是元婴军阵的根脚。”
江明俯身,试着扣住盘沿。
铜盘很重,纹路一接上,却能慢慢向旁边挪动。只是挪到方才那一寸,掌中便传来强烈的压迫,像有一只手要将他的指骨掰开。
江明立即退回,额头见了汗。
“我能拨这一下。再深,不成。”
二狗点头,把碎盖斜立在他的身前。
“就一下。生哥在炉口举金光,你动盘;收了,你便退。”
江明握着盘,没有说自己怕不怕。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严承岳,又看陈生。
“拨完,退哪边?”
“左边门柱后。”陈生道,“舟我先系牢。”
他走到礁石,将已经磨细的旧索另加一道法力,固住舟首。江明从袋中取出那块较小的濯灵石,先放在剑匣旁;陈生回来,将它推到铜盘外缘。
“沾上了外来的气,先松手。这一股送不净,也别拿自己填。”
江明抬头。
“我还没结婴呢。”
陈生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他将剩余的干净石心分成两片,一片贴在乌玄炉内,一片扣住铜楔。炉足仍留在短廊,一道细火已从炉口伸出,接到那截不断涨缩的金纹旁。
二狗从衣内取出陈字牌,重新放回他掌中。
“拿好了。”
陈生把旧牌收回贴身袋,握住铁剑。
门外的水在这一刻低了。
石阶露出七级,最后一级接上更高的石台。严承岳垂在身前的右手已经慢慢抬起,空袖下的红线也向两侧散开。
二狗走出门柱。
他没有再贴着石座站着,而是踏上第一阶,肩背舒展,右手的金光一道道亮起。
陈生站在炉旁,看见自己那位失踪多年的兄弟,终于重新向敌人走去。
二狗没有回头,只问了一声。
“这一回,一起?”
“走。”陈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