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国师归来

回到神都,前后又用了二十余日。

三人借过官道传送,也在沿途停下养伤。陈生胸中的余劲散了,提起一口长气时,仍会牵出钝痛。二狗肩上的布换过几回,最后一回是他自己缠的,缠好便提着陈生的药瓶问,剩下这些还要吃多久。

陈生叫他吃完再问。

到了城门外,江明先往紫令堂去。陈生在路上已托官道传讯,将二狗脱困的消息与入宫时辰告知秦林,却没让沿途官吏替他们张罗迎接。

宫门前,药监长迎了出来。

他身后仍跟来了两名内侍,一人捧衣,一人托着金盘。更远些,一名礼官走得很急,手中捏着一卷刚取出来的仪注。

药监长望见二狗,脚步先停了停,随后深深躬下身。

“国师。”

二狗站在门外,看了一眼那两名内侍。

金盘上放着一条新绶带,捧来的外袍也是黑色,领口绣着极细的金纹。他肩上那片被血浸过的旧衣,在日光下已洗得发灰。

“让他们退下。”

药监长抬起头。

“陛下说,衣冠若有不便,可先在——”

“我这衣裳见不得人?”

礼官已经赶近,听见这句,急忙躬身:“国师远归,朝中礼制已有更易,晚辈须先请教入见之仪……”

二狗的脸色冷了。

“那就慢慢请教。我先去见秦林。”

药监长抬手止住礼官,将那两名内侍一并遣走。

陈生跟着进门,没有劝二狗换衣。走过侧廊,二狗回头看了看仍站在门边的几人,低声道:“人还没认清,先知道我该穿什么。”

“宫里向来不缺衣裳。”陈生道。

二狗瞥他一眼,嘴边终于有了点笑。

偏殿的门开着。

秦林没有在座上等。他站在门内,身后隔着一道屏风,屏风边的案上搁着数封刚拆的奏疏。

药监长尚未开口,他已望向了二狗。

两人隔着门槛,停了一会儿。

秦林目光从那道眉骨旁的旧伤,移到黑衣,再回到脸上。他盯了好一会儿,嘴唇开合,却只叫出两个字。

“国师。”

二狗也在看他。

黑色帝袍下,这位皇帝站得很稳。那双眼睛很亮,望过来时带着逼人的锋锐;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却还不大自如,随目光收紧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
“陛下。”二狗道。

秦林没有立即侧身让路,先问了一句。

“父皇最后,究竟是怎样死的?”

药监长低下了头。

陈生站在旁边,等秦林自己回过神来。过了几息,秦林才退开半步,让两人进去,随后挥退药监长,亲手合上了门。

殿里只剩三人。

二狗没有去看上首的座,走到屏风旁,从衣内取出那半面铜令,放在案上。

铜片碰到木面,响了一声。

秦林的手停在半空。

残龙纹已经黯淡,另一面的令印断在中间,边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劈痕。二狗将它翻过来,露出留在背面的旧刻。

“遇袭那夜,他带在腰间。”

秦林拿起铜片。

他用左手,右手却仍抬着,过了一阵,才以僵硬的指腹轻轻触过断口。

“严承岳。”二狗道。

秦林抬头。

“是他动的手。后阵由他掌着,陛下去接前军,背后留给了他。他先以军阵相助,等皇道之力接上,再翻令,引血入阵,一掌打在后心。”

秦林没有插话,只将铜令握得更紧。

二狗说到秦证回身扯断严承岳手臂时,他忽然问:“父皇认出他了?”

“认出了。也看见他胸前刻着的血纹。”

“那时你在哪里?”

“前军被截在光幕外,我去撕开退路。等我到高台,他已经中了第二回杀招。”

秦林看着他。

二狗没有避开,继续将军士倒下、联阵甲转红,以及秦证最后那一击说了出来。

那些细节,他讲得很慢。

秦林几次想问,嘴唇动了,终究等着他说完。直到二狗说出那两个字,皇帝才将铜令放回案上。

“退兵。”

他自己重复了一遍。

“父皇最后说的是这个?”

“是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我接住他时,他还张过口。我俯下去,只听见半声吐息。”

殿中静得很。

秦林望着铜令,忽然又问:“没有别的话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二狗说完,右手在案边握了一下。腕上的勒痕尚未退净,绷紧时,皮肤微微发白。

秦林低下头。
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朕想过许多种。”

陈生没有问是哪几种。

秦林伸手去拿案边的杯子,碰到了杯沿,却没握住。他将那只手收回来,改用左手端起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
“严承岳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尸身、元婴?”

“都灭了。”

秦林看向二狗的眼睛。

“他管过后阵,见过那些人。朕还没有问他一句。”

“他最后还想开口。”二狗道,“我没让他说下去。”

秦林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想听。”

这三个字让殿里的气息陡然沉下去。

秦林站起身,帝袍的袖口擦过案角,铜令轻轻转了半寸。

“国师是不想听,朕却想。父皇死了,二皇兄死了,八皇兄也死了。那些还活着的人,谁当年伸过手,谁直到今日还在拿冥血养命,朕不能只听一个死字。”

二狗看着他,脸上的神情也硬了。

“芈家老祖活着么?”

秦林一顿。

“齐天鸿呢?”

“朕是在杀敌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。

陈生坐在旁边,胸中那点钝痛隐隐发作。他原本端着茶,听到这里,索性将杯子放下。

“严承岳的元婴往江明那里跑。我站在台上,胸口刚挨过他一掌。”

他说到这里便停了,拿起茶盏润了润喉。

二狗的右手慢慢松开。

“当年他开口求往上走一步,秦证就在他跟前流血。这一回,我先想着杀他。”

秦林望了他一阵,重新坐下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

二狗也没道歉。他转头,看见屏风后露出来的那张拓片,认出了自己留在撤军石室里的字。

“还带回来一个名字。”

秦林立即抬眼。

“方厚,守渡营。那夜我最后看见他,是举着半面旗,拖一个断腿的兵往西走。”

“活着出去了?”

“出了我能看见的那段路。再后头,我没看见。”

秦林取了一张素纸,左手执笔,写下方厚二字,又在旁边记了守渡营。

笔尖停在末尾,他没替这个名字添上死字。

“朕让人寻。”

二狗点头。

秦林将那张纸收在铜令下,又从案旁抽出另一卷未落玺的文书。

“当夜之事,要让朝中知道。”

“你问,我会说。”

“不只朕问。明日,朕要让他们见到你。”

二狗看向递来的文书,目光刚落上去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
上头字迹尚新,开篇便是国师镇凶地、护国运,末尾写着奉诏还京。空着几处,显然还待添入入宫之后的说辞。

“哪一道诏,送到了黑崖里?”

秦林没有看纸,只看着他。

“祖师这一趟,朕出过力。”

“出过。”陈生道。

秦林眼中微动。

陈生接着道:“东西我用了,人是我兄弟。”

二狗将那卷纸摊在案上,点住奉诏二字。

“我被困在里面,连一只手都抽不出来。你写得像我自在守了这么多年,等你一句话,便回来了。”

“朕若将你被困、身上有伤,都写给他们看呢?”

秦林抬起头。

“今日有人向朕说,芈家已伏诛,别再翻当年的账。有人说那时的事过于久远,见证的人都没了,查下去只会离心。你明日站在这里,他们再说一句没人见过,朕就让他到你面前说。”

“那便叫他说。”

二狗的声音冷了。

“要听当夜的事,我来。谁要拿一张纸,把我的生死编成一道好看的旨意,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
秦林指腹压着案边。

“你如今仍是元梁国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二狗俯下身,望着他的眼睛。

“我连旧帝都没护住,用不着拿这两个字提醒。”

秦林的嘴唇抿紧了。

陈生抬手,将那卷纸从两人之间抽开。

纸的一角已经被二狗按皱,字却仍清清楚楚。他没有撕,也没有替秦林改,翻过来扣在了空处。

秦林看着他的手。

“祖师也想把他带走?”

“想。”

陈生答得很快。

秦林转眼看向二狗,眼底方才压下的火又抬了一点。

二狗却先笑了一声。

“你们倒都替我找好了地方。”

他直起身,袖口下露出尚未退净的勒痕。

“我想回广秀,也想把当年在谷外使法宝的那几个人找出来。芈氏铜盘、齐氏短幡,我看见了,但究竟是谁持着,隔了战阵,我没有看清。你要翻旧账,别替我省。明日有谁想当面说,尽管叫来。”

他说着,将那份文书推回秦林面前。

“奉诏那句,划掉。”

秦林没有马上拿笔。

“剩下的呢?”

“余下你自己写。别把我编成一个死人,回来再给你们当画像。”

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走到门前,又停住了。

秦林盯着二狗看了一阵,终于提笔,将那几个字划去,随后把整卷文书收到了手边,没去拿玺。

“明日不设庆礼。先召在京、有旧军履历的几人。”

“叫他们带脑子来,别带衣裳。”二狗道。

陈生低头,没忍住笑了一下,胸口随即一滞,笑声变成了咳嗽。

二狗立刻看过来。

秦林也看了他一眼,原本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伸手,将那只茶盏推近。

陈生缓过气,没说自己无事。

“今日到这里。该说的,明日接着说。”

秦林没有留饭。

他让人取来温养伤处的灵材,交给药监长送出去,自己仍留在殿内。二狗走到门边,却被他叫住。

“国师。”

二狗回头。

秦林手里又握着了那半面铜令。

“父皇的遗骸呢?”

二狗停了片刻。

“我把他放在断石后。折阵的时候,断石沉下去了。后来找过,没寻着。”

秦林眼中的光,慢慢暗了一点。

二狗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许久,秦林问:“他最后还觉得自己能赢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二狗握住门边,回想了一阵。

“我叫他先退。他看见军士倒下,便把我的手推开了。”

秦林低下头,以指腹一遍遍抚过残龙纹。

“明日,”他说,“朕还要问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二狗应完,才走出门去。

……

紫令堂已经备好了饭。

江明坐在后院,长匣搁在脚边,见他们进来,先望了望两人的脸。

“打起来没有?”

陈生拉过椅子:“你盼着?”

“我怕饭又热一回。”

二狗坐到另一边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嚼过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

江明看着他:“不好吃?”

“好吃。”

二狗低头,又夹了一块。

赵管家正捧着几封信过来,到了桌边,先看陈生,再看这位黑衣客人。江明只同他说东家兄弟来了,别处一句也没多讲。

陈生接过信,让他坐着吃些。

赵管家忙说前头还有事,退了出去,临走又将二狗面前那碟肉往近处挪了挪。

二狗看见了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你这个地方不错。”

“还成。”陈生道。

江明刚要说话,见陈生拆信的手停了,便将筷子放慢。

那封信写得很短。

大爷找到了,尚在焚城,我先留下。

瞒我的事,我还在生气。

但你若寄信,我会看。地址就用大爷上回写的,别只报一句无事。

陈生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封上的日期。

封上的日期已在数周之前。陈生又叫赵管家过来,问道:“这之后还有焚城来的信么?”

“只有这一封。”

陈生的手指压着纸边,慢慢抚平了一道折痕。

“墨欢?”江明问。

陈生点头,将信递过去。

江明看完,轻轻出了口气。

“至少赶上了。”

二狗没听过这个名字,望向陈生。

“一位朋友。他大爷是我在守蔵室认识的前辈,出门前,寿数已经不多了。”

“你没告诉他?”

“没有。”

二狗点点头,继续吃饭,没替他说情。

饭后,陈生借后院的案子写信。

他先将黑崖归来的日期写上,随后落笔。

“我已回神都,二狗找到了,是活人,如今就在我身边。我们还动得了筷子。

“出崖前挨了一掌,伤在胸前,已服药调养,长些的气还提不顺。旧肩伤也未尽愈。

“你那句生气,我收到了。那晚我说早知道只是添烦恼,话说满了。

“替我向大爷问安。他那封信我查过了,帮了忙。也请他有精神时再写几句近况,不必长。你若愿说你的,也一道寄来。”

他将信读过一遍,没有把受伤那段删去,封好后叫来了赵管家。

“照墨老上封信的地址,寄到焚城城外。今夜送去。”

赵管家应下,取过传信用的灵石,趁街上还亮着灯,亲自出了门。

陈生走回席边时,江明已经把那口青碧剑取出了半截。

二狗两指虚扣在剑脊上,一线法力从指间落下,才碰到旧主残印,剑中便传出了一声低鸣。

他收回手,没有再往深处压。

“今晚不拆。”

江明看了一眼他的肩,点头,却还望着剑。

二狗笑了:“先把你平日怎么催它,使给我看。”

江明立即起身,让开桌椅,在空处站定。

陈生坐回原来的位置。门外脚步声响起,赵管家从街上回来,说信已经交进传信铺,随后去前堂看灯了。

院中剑光亮了一线。

二狗敲了敲桌沿,叫江明把方才那一下再使一遍。陈生抬头看去,顺手将还温着的半壶酒,推到兄弟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