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外头的风

铜舟靠岸时,江明先看见了自己的旧剑。

剑还插在石槽旁,剑柄上积着一层潮湿的黑灰。舟首的穗带向它偏去,快碰到船沿时,才重新垂了下来。

江明伸手拔剑。

第一下没拔动,他脸色顿时变了。

二狗从后面走过来,沿石槽轻轻拍了一掌。剑身附近的旧纹散开,江明这才将剑抽出,握在手里看了又看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舍不得这口?”二狗问。

“拿过一口好的,就得把用过的全扔了?”

二狗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

“倒也不必。”

江明将剑收入自己的鞘,又解下舟首的剑穗,拿布擦干,重新系回剑柄。青碧剑仍在长匣里,两口都齐了,他才抬头问陈生:“往哪走?”

陈生正倚着门边调息,闻言指了指来时的石道。

“军池。”

水面比他们去时低了许多,门外露出几块原先没见过的断甲。它们浸在银白与黑色相杂的水里,边缘不断落下极细的灰屑。

江明拨出去的那阵冲力,已经走到这里。

二狗站在门边,俯身看向舟尾。他没有再去催军纹,只将铜舟拉回旧槽,解下磨坏的索,搁在船内。

“以后再有人进来,它未必还浮得起。”

陈生望向旧槽底下开出的裂缝,点了点头。

二狗忽然停步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被暗流遮去的短廊,抬手打出一记小印。金光掠过两根门柱,卷出一块指掌大的铜片,落到他手中。

铜片只有半面,边上断口极深,一角刻着小小的龙纹。残存的另一道刻线,不像军士姓名,更像一枚被劈断的令印。

“秦证的出征军令。”二狗道。

陈生看着他。

“你一直留着?”

“那夜从他腰间取下,封在石座后。想着有一天带回神都。”

二狗拇指抹过令上断口,动作很慢。

“他的遗骸没保住。折阵以后,那块断石也沉了,我再找不到原来的地方。”

陈生没催他。

二狗将令片收进衣内,转过身,终于走离那道门。

洗兵池的拱门,仍在前面。

他们回到池沿时,江明看见几片残甲在缓缓转动,原先散开的黑线却已完全断了。没有第二副甲站起来,也没有新的声音叫人列阵。

池水中那一小片乳白光泽,比来时弱了许多。

陈生没有再去采石。他绕过泉眼,看见先前搬到高台上的朽骨还在,就将旁边倾着的一片甲翻过来,遮在上头。

二狗看了一眼,没有认出那个人。

他站了一瞬,收回目光。

三人沿石道出去。

到那处合拢的旧禁前,陈生刚抬手,胸口便一阵闷痛。二狗已经走到石台旁,掌印向外一推,禁纹露出一条窄缝。

“你先过。”

陈生没有跟他抢,侧身出去,随后是江明。二狗最后跨过,身后的缝又缓缓合上。

出入的起手处仍在,远处那些折转的旧纹,却没有随着血口闭合一并散去。

石室里的断枪,仍斜在角落。

那半枚军牌也还嵌在枪尾。二狗蹲下看了看残纹,又望向门槛上的几行字,过了一阵,伸指碰了碰末尾那个陈字。

“我以为你会先看见这几笔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陈生道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骂你逞能。”

二狗向他望来。

陈生的脸色还有些白,眼神却很平静。两人对看片刻,二狗嘴边动了一下,最后没有替自己辩。

“我在里头的时候,也骂过自己。”

江明刚从残墙边走过,听见这一句,立即看向两人。

二狗抬了抬下巴。

“方才台上不是说过,想再往上走一步?卡在同一处,谁不骂。”

江明笑了。

陈生也笑了,只是笑得胸口一疼,立即低头咳了一声。

二狗伸手扶住他。

“还能走?”

“沿原路,走慢些。”

他确实能走。

可翻上倾倒的城墙时,左手撑了一下,胸腹间便又闷了一阵。二狗一把扣住他的腕,先将人拉上石脊,随后自己落在更低一点的地方。

江明在后头攀上来,看见陈生被扶得稳稳当当,嘴里的调笑话终于没说,只将长匣的绳结重新紧了一次。

高石脊向外延伸。

三人一步步走过旧刻纹,穿出灰白山影。

风扑过来的那一刻,二狗停住了。

风里有草叶的气味,有滩地泥土晒热的微涩。远处一只小虫从断碑后飞起,扑到他衣上,又立刻飞走。

太阳正在山侧,照得他眉骨旁那一道旧伤微微发亮。

二狗抬起头。

陈生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
过了许久,二狗才低声道:“外头还是这么亮。”

他张开沾血的手,朝太阳握了一下,像要先把这点光攥进掌心。

吕七正在桌边打瞌睡,听见石脊上有脚步,先睁眼,再抬头。

两个人,变成了三个。

多出的那人黑衣残破,上臂带血,却站得极稳。吕七只看了他一眼,刚探出的神识便缩了回来。

“这位……”

“我兄弟。”陈生道。

吕七看看陈生,又看看二狗,一时竟忘了接话。

江明走到桌边,取下长匣。

“有干净的布没有?”

“有,有。”

吕七立即回到断碑后,翻出一卷没用过的白布。江明要给他灵石,他摆手摆得极快,眼睛却还忍不住往二狗那里看。

二狗正将衣袖卷高,让陈生看伤。

红线留下的几处伤口不浅,外来气息却已随着断桥散去大半。陈生以细火拂过剩余血痕,先封住最深的两处,又将布带递给二狗。

“自己裹,别把伤口挤在一块。”

二狗低头照做,动作并不熟。最后一圈还没缠好,江明已走过去,帮他把松下来的布头压住。

“你们两个,真能把好布都用成破布。”

陈生闻言,往他擦破的双手看去。

江明立即将手背到身后。

“我的一会儿再裹。”

二狗看了看他,忽然笑得直不起肩。

这一回,吕七终于也跟着笑了一声。

他们在断碑滩歇到次日。

陈生胸前掌伤没到破裂脏腑的地步,散去积在经脉中的余劲,气息便顺了些。二狗上臂包扎好,又服了药,没有再出手试印;江明两手擦伤最轻,法力却空,趁夜多调息了几回。

吕七守着桌子,看那位黑衣人坐在石边,仰头看了半夜的星。

他没有再问从哪里带出来,也没开口卖第四段路。

次日出发前,陈生告诉他,石室内侧的那段水路还在,渡舟却损了,军池不能照从前的法力去催。至于再往里面有什么,他没有细说。

吕七一一记下。

江明将一块灵石放到桌上,算了布钱和借地方的钱,吕七没有再推。

二狗向前走出一段,忽然问:“回神都?”

陈生点头。

“秦林等着你的话。我也要回一趟紫令堂。”

“那小子现在怎样?”

陈生想了想。

“比你想的凶。”

二狗眉梢抬起。

“能杀芈家?”

“已经杀了。”

“那是得见一见。”

二狗将衣内那块军令按了按,没有再问朝中有多少人。他沿官道走了几步,见陈生仍落后半个身位,便把脚步放慢。

江明跟上来,问:“方才那条退军纹,我记下的三处,往后还能练么?”

“能。”二狗道,“练会了,比你掰那只铜盘省力。”

“也能用来御剑?”

“得看你那口剑。到了有地方坐的处所,拿出来,我看看。”

江明立即将长匣背正。

陈生望了他一眼,笑道:“方才还舍不得旧剑。”

“两口都舍不得。”

“倒不贪。”

二狗听着两人说话,走了一段,忽然叫了声生哥。

“我也还有一句话。”

陈生转过头。

二狗的神情难得有些认真。

“你养好伤,那道一印,我再同你打一回。”

“同我打,还是打我?”

“先同你打。打不好,再打你。”

陈生愣了一瞬,随即笑骂出声。

二狗也笑。

官道前方有人驾车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只当是三个远行的修士,勒住坐骑,让开了被雨水冲窄的一截路。

二狗从车边走过时,伸手扶了扶快要落下的布包。赶车人道了声谢,他点头,继续向前。

身后的灰白山影已经被远处的坡地挡住。

这回,陈生身边的脚步,没有再停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