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两炉

墨欢在城南丹坊的柜前站了半晌,终于将灵石推了过去。

“两份,都要。”

许鹤没有立即收钱。他将左手边的玉盒重新打开,露出盒中一株根须如金丝的灵草。

“这株便占去小半药钱。你昨日看过,今日再看一遍,出了门,枯一根须也别找我。”

墨欢俯身,将那株灵草连同养根的玉泥检查一遍,合上盒盖。

“就怕你换给我。”

许鹤哼了一声,这才收起灵石。

两人不是头一回见。墨欢住到邵循院里的这几个月,时常来城中换取灵药,前后问过四次三阶炉的租价。许鹤起初还肯慢慢讲,后来见他总问不租,隔着半条街,便先向他伸出两根指头。

今日那口炉终于空出两日,墨欢把攒着买新炉的灵石挪了过来。

炉租付罢,药材到手,储物袋一下瘪了许多。

许鹤将钥牌搁在柜上。

“后日辰时之前出来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若临时再要药,坊里凑不出第三份。”

“两份够了。”

墨欢答得很快。拿起钥牌时,他又看了一眼柜后的药架,终究没有把那句话收回来。

他要炼金汤水丹。

滋长金丹不朽之气的三阶丹药,方子早就收在丹札中,翻得边角发毛。这些年,他连金丹都已经结成,三阶丹却总在最后一关败下来。方上那几行字,他闭着眼也能默出,轮到自己开炉,纸上的通顺便全不算数。

许鹤替他开启丹室,他却没进去,先道:“午后才用。”

“已经开始算炉租了。”

“知道!”

墨欢出了门,走得很快。

他还有最后几味辅药放在邵院里。其中一味必须现剥现用,昨夜他不放心,亲自守着玉匣养到天明。

回院时,墨沉和邵循已经摆开了棋盘。

墨沉今日精神尚好,灰袍穿得整齐,身边摆着茶壶。邵循则搬来了那张长案,将一方黑青色的砚台压在案角,正拿袖子细细擦去砚底的粉末。

墨欢忍不住看了两眼。

“哪来的?”

“我的。”两人一起答。

墨欢抬头。

邵循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:“输给我的东西,隔这么多年,还想拿回去。”

“所以今日下棋。”墨沉道。

“你今日输了呢?”

墨沉指了指腰间的酒葫芦。

邵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连酒带葫芦?”

“连酒带葫芦。”

墨欢看着那方砚,想起来了。大爷旧时有一本刻禁的手札,第一页便画着一方砚台,角上留了三道浅痕。他问过是谁刻坏的,大爷只说练手之物,不必多问。

如今三道浅痕都还在,砚心却被磨出了一圈浅白。

“你拿它研过矿粉?”墨沉问。

邵循将砚台一翻,盖住浅白处。

“落子。”

墨沉捏着黑子的手,在半空停了停,啪地扣在棋盘上。

墨欢原想说自己今日去炼什么,话到嘴边,被这一声脆响截了回去。他回屋取过药匣,又带上丹火石盏,走到门口时,邵循才在背后叫他。

“桌上有你的信。”

墨欢脚步停了。

信从神都来,封上的日期已经隔了二十余日。

他拆得很慢,纸一抽出来,却先扫到了“挨了一掌”那几个字。读到二狗已找到,是活人,仍与陈生坐在一处吃饭,他紧绷的嘴角才松开一点。

再往下,陈生写,那晚的话说满了。

墨欢看了两遍,将纸折起,又展开,把胸伤那一段重新读过。

“小陈回去了?”墨沉问。

“回了。人也带回去了。他受了伤。”

墨沉伸出手,墨欢把信递给他,仍站在旁边等。

邵循探过半边身子,没看信,只瞧棋盘。墨沉头也没抬,伸手按住他刚要挪动的那枚白子。

“落了便别动。”

“我掸灰。”

“灰长在棋子底下?”

墨欢平日准要笑,这时却没笑出来。他等大爷读完,收回信,仔细放进了衣内。

“他还知道写疼在什么地方。”

墨沉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话。

墨欢提起药匣,走出两步,又转身道:“我租到三阶炉了。今日炼金汤水丹。”

邵循抬头:“你昨天不是还舍不得那笔钱?”

“今日舍得了。”

“要我们过去?”

“先别来。”

墨欢答完,觉得说得太急,又补了一句:“丹室小,没地方摆棋盘。”

邵循朝墨沉一笑。墨沉没笑,只道:“药带全。”

“带全了。”

……

丹室里的铜炉,比墨欢原来的青纹炉高出半尺。

炉腹有六瓣云纹,法力自炉足送入,上下火意自行衔接,丹火沿内壁走了一周,竟没有一处明显滞涩。墨欢伸手摸了摸炉耳,心中又羡又恼。

早知道该早些租。

他没急着下药,先把数道常用的火法走过,直到额头微热,才坐稳,打开第一只玉盒。

六种三阶主药,十余种辅药,依次排在膝前。

那株金须灵草离开玉泥,根须立即舒展,像一把极细的金针。墨欢的丹火一卷,将它托入炉中,根须受热收紧,却迟迟不肯化开。

他双手一分,火光从下往上穿过根隙,将最粗的三根托高,其余细根则伏在低处。

片刻后,金色的药液才一滴滴渗出。

墨欢吐了口气。

他不是头一回炼这几味药。哪一株先化叶,哪一株要留根中苦气,他心里都有数。铜炉蓄火稳,往日得反复照管的地方,如今只需留一道神识,他的两只手便腾了出来。

午后的日光挪过窗沿,案前的空玉盒渐渐多了。

丹火石盏开了一线。

那粒灰白余焰被他养到如今,也不过比豆子稍大些。他只引出一缕,卷过已经焙好的辅药,将叶筋间最后一点燥气带去,随即收回石盏。

炉里的淡金药液渐渐结成一团。

墨欢的神色郑重起来。

这一步之后,他失过手。药性一合,金气结在外,水意却还伏在其中,既难相融,又不能全用法力压平。他过去总怕金气散得太快,这一回有好炉在手,终于能将几处火候同时稳住。

炉中金光流转,药团缓缓收小。

他将火势提了半分。

淡金色的外皮渐渐凝成,表面浮出一线润泽。墨欢心里一喜,手指依次扣下,要将最后一缕药气收进丹内。

就在这时,药团中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
不是火在动。

一股极细的水意贴住丹皮,又迅速退回,金色外皮随之一亮。墨欢神识紧追过去,想将两者合在一处,那水意却比他更快,已经从另一面冲出。

咔。

丹皮上开了一道裂口。

墨欢脸色变了,立即撤去合丹法诀,想把金气重新化开。只是外皮已经收紧,内中的水意一泄,整团药液便猛地塌下去。

一股酸苦的气味冲出炉口。

他仍撑着手,试图从裂开的药团里分回一些金液。丹火裹上去,金液表面却浮起细密的黑点,连最后那点润泽也熄了。

墨欢的手慢慢垂下。

炉中只剩一小团灰黄的药渣。

许鹤在外面敲了敲门。

“我闻见了。炉子可有事?”

墨欢没答。

过了片刻,他起身开门,声音发硬:“炉子没事。”

许鹤绕着铜炉看了一圈,确认内壁无损,这才望向药渣。

“金汤水丹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炼这个。”许鹤道,“不过这丹皮,外头已硬,里头却被冲开了。你是先收的外圈?”

墨欢猛地抬头,缓缓点了一下。

许鹤用夹子夹起一点焦皮,搁在白瓷盘上。薄片碰到盘底,碎成几块,露出的内面有水流冲过似的细纹。

墨欢盯着那些纹路,没有说话。

“再来一炉?”许鹤问。

“歇一晚。”

他回答得很慢。

剩下那份灵药,就摆在几尺之外。他看了许久,伸手将盒盖逐一压紧,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旧药匣,把满炉废料收了进去。

许鹤要替他倒掉炉底的碎末,他也一并要了。

回邵院时,晚饭已经摆在廊下。

邵循看见他,先向后望了一眼:“丹呢?”

墨欢把旧药匣往桌上一放。

“这儿。”

邵循掀开一条缝,立刻又盖上。

“怎么苦成这样?”

“你花这些灵石烧一匣,也苦。”

墨欢坐下来,抓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菜。他咽得太快,被呛了一下,端起茶杯又发现是凉的,脸色越发不好。

墨沉把热壶推来。

“明日还去?”

“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墨欢等了一阵,大爷却已经端起碗,没再问。他憋了半天,终于道:“你们怎么也不问问坏在哪里?”

邵循朝那匣子一指。

“我一口没尝,你就嫌我说苦。问出什么,你肯听?”

墨欢张了张口,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菜。

片刻后,他把药匣重新打开,放到灯下。

“不是火不够。”他说,“我把丹衣收早了。”

邵循移过灯,皱着眉看那些薄片。墨沉坐在另一头,喝完半碗汤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将自己的酒葫芦从邵循身边拿了回来。

“棋还没下完。先放我这里。”

邵循立即抬眼:“你那一角已经没了。”

“中间还在。”

墨欢低头望着碎裂的丹皮,耳旁两位老人又争起来。他将最薄的两片挑出,在掌中轻轻合拢,顺着内侧断开的水纹,摸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