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金水相逢

天尚未亮,墨欢便到了丹坊。

许鹤揉着额角给他开门,见他眼底也带着倦意,不由得皱眉。

“一夜没睡,还敢开炉?”

“先坐一阵,午前才炼。”

“坐也收钱。”

“昨日已经收过了。”

许鹤被噎住,侧身让他进去。

墨欢合上丹室的门,没有立即动灵药,而是取出昨晚挑出的焦皮,放在炉旁。

两块薄片已经拼得严丝合缝。

金色留在外面,水意留下的细纹却在内侧绕了一周,到缺口处戛然而止。墨欢盯着它,指尖燃起一缕丹火,将火光压得极薄,照进那道细纹。

昨夜他照着丹札推过数遍,最先觉得是火收得太早,后来却把那一页翻了过去。

他怕金气散,急着结出丹皮;水意还未与金气真正相济,便被封在了里头。等水意再动,外皮已经硬了。他追着那一点动静强合,反而将方才萌出的灵性撕断。

可若一味拖着,金气又会被丹火慢慢耗去。

墨欢将焦皮收好,盘膝坐下。

他运转功法,丹田里的金丹缓缓转动,将昨日耗去的法力一丝丝补足。丹室外渐渐有了人声,门缝下的天光由青转白,他始终没有睁眼。

直到呼吸重新绵长,指尖那点轻颤也消失了,他才伸手揭开药盒。

这回,他先处理了那株最难化开的金须灵草。

粗根、细根分开受火,叶片却不再一道化尽。他保留叶心最后一点药汁,悬在炉中较冷的一侧,随后逐一投入其余主药。

最先凝出的金液在炉底回转,清透的药液随火势升起,两团药性一高一低,隔着薄薄的热雾,并不相接。

墨欢额头渐渐见汗。

他从石盏里引出那缕灰白余焰,仍只借它处理辅药的燥气。余焰绕过药叶,细小的火头忽然暗了一下,他立即收手,盖上石盏,以自己的丹火接过未尽的部分。

昨日连同今日,已经用得太久了。

半个时辰后,许鹤送进一壶水,放在他抬手可及的地方。

墨欢没转头,只道了声谢。

许鹤看了看炉内分开的药液,原本要走,脚下却慢了。

金液每转一周,墨欢便削去一点外围火意,随即将存下的叶心药汁送入。那点青色很快消融,金液却没有像昨日一样急着收成圆团,仍带着细长的尾,缓缓追在清液之后。

二者相触,细尾一颤,又分开了。

墨欢下颌绷紧,没有强拉。

他将炉中火势移成高低两层,让清液从上方落入金液刚刚绕出的凹处,再用一道细火截住外散的金气。

炉中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鸣。

墨欢的手指一顿。

那一缕清液并未留在凹处,而是穿过金液的尾端,往中心一钻。药液里随之生出一抹细光,微弱得几乎看不清,却不是从炉火里映出来的。

“有了。”许鹤低声道。

墨欢没答,眼中却一下亮了。

他神识追上去,到了跟前,忽然停住,只把外沿将散的药液拢回。那抹细光往左一转,他便撤开左侧的火;细光穿回金液,他再让右侧药性接上。

几次之后,金液终于不再拖着长尾,清液也不再一触便散。两种药性绕着彼此流转,交会处浮起一圈细密的金纹。

墨欢这才送下合丹法诀。

手指才扣到第三下,炉中的药团猛地向外一胀。

先前分开的药性要一齐归入,那点刚生出的灵性却还太弱。金纹被冲开,清液沿裂隙淌出,眼看便要重演昨日的塌陷。

墨欢吸了一口气,双掌同时按在炉腹。

丹田里的法力涌入六瓣云纹,丹火骤然分出十余股,将外溢的药液逐一托住。他没有再往回硬挤,而是以火丝牵成一道细环,沿着药团旋转。

每转一圈,他便放回一滴。

药团再鼓,他就停。

铜炉的鸣声渐渐高了,墨欢掌心烫得发红,额上的汗沿着鼻尖滴下。他顾不得擦,神识始终跟着那一点细光,直到它第三次穿透中心的金液,才将最后一滴送回。

炉里的药团忽然安静下来。

淡金色的丹皮从内向外长出,包住最后一点水光。先前断开的金纹在表面缓缓衔接,虽然留下一处浅浅的凹痕,却不再有药气从那里泄出。

墨欢只觉胸口一空。

他强提精神,法诀一变,炉火向下伏低。

一颗淡金丹药悬在炉心。

他伸手去摄,那丹药竟轻轻一偏,避开了最先落下的法力,随即又被后一道柔力托住,缓缓送出了炉口。

玉盘就摆在旁边。

墨欢看着丹药落下,却没敢马上拿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等了几息,那颗丹仍好好地伏在盘中,表面一线金光游转,经过浅痕时略略变淡,随后又亮起来。

许鹤俯下身,神识绕过丹面,没有强行探入。

“金汤水丹。”

墨欢抬起眼。

“三阶。成色差些,灵性已经生了。”

墨欢的嘴角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他忽然伸手,把玉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。

许鹤一怔,随即笑道:“我还没问价。”

“不卖。”

“我也未必买。”

墨欢低下头,肩头轻轻抖了一下,终于笑出了声。

“不卖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许鹤直起腰,将案上的水壶递来。

墨欢接过连喝了两口,第一口太急,呛得眼角发红。他一边咳,一边仍看着玉盘,左手压在盘沿,好像只要一松开,方才那颗丹就会自己跑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将丹药收入玉瓶。

许鹤问:“下旬这炉还空两日,留给你?”

墨欢已经点了半个头,摸到瘪下去的储物袋,又停了。

“等我凑药钱。”

“那我不替你留。”

“我来得早,你也不能先给别人。”

许鹤笑了一声,收起钥牌,去看铜炉的内纹。

墨欢坐在旁边,一直等到炉火彻底熄灭,才带着空药盒和那只玉瓶出了丹坊。

……

邵院的棋局还在。

昨日那盘棋封到今日,墨沉午后才起来接着下。墨欢进门时,两位老人都坐得很近,邵循的手按着膝盖,眉头越皱越深。

黑棋在边角被吃掉一片,墨沉却没有去救,转而侵入中腹。邵循应过一手,他便在另一边断开,将白棋分成了两块。

邵循捏起一枚白子,举了好一阵。

“你昨日便想着这一步?”

墨沉道:“昨日你要是少惦记我的葫芦,便不会吃得那么痛快。”

“少说两句。”

邵循低头数了又数,终于将那枚白子丢回棋笥。

墨沉立即伸手。

那方黑青旧砚被他拿了过来,三道浅痕朝外,磨白的砚心藏到掌下。他用拇指抹了一遍砚角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
“研矿粉。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
邵循盯着棋盘,忽然朝墨欢一招手。

“来,帮我看看这边——”

“他哪会看。”墨沉道。

“我会。”墨欢立即接话。

两人一同转头。

墨欢往前走了一步,看见满盘交错的黑白,默了片刻,将玉瓶放到了棋盘外边。

“先看这个。”

邵循拔开瓶塞,原本还带着不服气的脸,忽然静了一下。他将瓶口凑近,望见丹面那一线自行流转的金光,慢慢挑起眉。

“真成了?”

“金汤水丹。”

墨欢说出这四个字时,背不自觉挺直了。

邵循把玉瓶递给墨沉。墨沉接得很稳,看了一阵,又将瓶中丹药托到掌上。那点灵性被他的法力一触,轻轻往回缩去,丹面上随之浮出一丝润泽。

“有个坑。”墨沉道。

墨欢的脸顿时垮了一点。

“大爷!”

墨沉终于笑起来,将丹药放回瓶中,塞紧。

“成了。”

墨欢接过玉瓶,低头收好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我再去买两样菜。”

“我想吃城里的炙鱼。”邵循道。

“太贵。”

“三阶炼丹师,说话还这么小气。”

墨欢本已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,抬脚又退了回来。他看了邵循一眼,像是要争,最后却只抬起下巴。

“要多辣?”

邵循笑得棋子都拿不稳了。

傍晚,三人坐在廊下分了一条炙鱼。邵循嫌鱼小,自己却吃得最多。墨沉只吃了小半碗饭,随后搬去躺椅上歇着,手中仍扣着那方旧砚。

墨欢收过碗,取纸写信。

他先把白日炼丹的经过记进丹札,哪处留了药汁,哪处险些失手,写得满满两页。纸写尽了,他另取一张,抬头向躺椅看去。

“大爷,砚借我。”

“才拿回来。”

“写信,给陈生。”

墨沉把砚递来,仍叮嘱了一句:“别磕角。”

墨欢磨了墨,先写下今日日期。

“你的信收到了。二狗回来了便好。胸前挨掌,不要一句已服药就算说尽,下一封再告诉我疼得怎样。

“那晚的话,你认了,我看见了。我还生气,这封信先不谈这个。

“我今日炼成一颗三阶金汤水丹。丹上有一处浅痕,不过灵性没散,许鹤验过,大爷也看过。这一颗我自己留着,下次见面给你看。

“旧炉坏了,已收好。我租的炉,第一份药烧坏了,第二份才成。药钱去了不少,短时还不回神都。

“大爷这两日能坐着下棋,今日赢回一方旧砚,饭只吃了小半碗,吃完便去歇了。他让我借砚写信,嘱咐的话比赢棋时还多。”

墨沉听见最后一句,睁开眼。

“你念出来干什么?”

“问你写得对不对。”

“写你的丹去。”

墨欢笑了一下,把纸和笔都递过去。

“陈生还要你的近况。你自己添。”

墨沉拿过笔,在后头添了几行。

“我仍住邵家院里,取炉后容易倦,下一程尚未定。你先把伤养好,也替我向你兄弟问声好。”

写完,老人把笔交回,先将砚台拿走了。

墨欢等墨迹干透,封好信,趁城门未闭,亲自去了一趟传信铺。掌柜收了信资,将信放进待发的木匣,他仍站着,直到看见匣盖落锁才转身。

回来时,邵循已经把棋盘重新摆开。

墨沉靠在躺椅里,闭着眼不应。

“再下一盘。”邵循道。

“今日不下。”

“砚让你留着,我只要那葫芦。”

墨沉把葫芦往怀里一收,眼睛仍没睁。

墨欢从旁边走过,袖中玉瓶轻轻碰着手腕。他伸手扶住,想到白日那一线绕过指尖的金光,脚步不由得又快了些。

他的丹札还摊在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