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归山
临行前一夜,焚城的回信到了。
信封比上回厚,墨欢在头一页便写自己炼成了金汤水丹。三阶,两份药材只剩下一颗能用的,租炉的灵石也花了。丹上有一处浅痕,他自己收着,特意写了下次见面要给陈生看。
陈生看到中间,笑了一声。
第一段还有一句。
“胸前挨掌,不要一句已服药就算说尽,下一封再告诉我疼得怎样。”
二狗坐在对面,正把一件新黑衣的袖口往上挽。见陈生笑,便问:“那位还生气的朋友?”
“气还在,丹也成了。”
陈生又往后看。墨沉和邵循这段日子仍在同一院里,能见面,能拌嘴。这一封写在他回神都之后,已不是他从黑崖带伤回来时,翻看数周前旧讯的那一次。
他将纸收好,放在自己常用的丹册里面。
次日,江明背着两口剑,站到了紫令堂门口。
二狗朝他看去。
“你也回广秀?”
“我是去,哪来的回。”江明道,“我只听你们两个说过,那里有山,有丹师,还有一群肯打架的人。”
陈生提起袋子:“最后一项,不一定对你客气。”
“我在神都也没少听不客气的话。”
江明走下台阶,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弗陵正在柜后拨算盘,见他望来,抬手将算盘拦住。
“你要找黄芽服气丹的药,沿路替我看着些。不是叫你一整袋搬回来,先把价寄给我。”
“还没走,先给我添活?”
“你不是想结婴?”弗陵道,“我也想闯过三阶。总不能都盯着东家的袋子。”
江明笑了,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小笺。
赵管家送到门边,告诉陈生,院子的信还照旧收,若有急事,再往祝霞山寄。陈生点头,没把钥匙索回来。
昨晚,二狗自己进宫,将明日离京的时日告诉了秦林。秦林没有再送衣冠,只让药监长回了句话:旧夜还有要问的,信不会少。
二狗听见,挑了一下眉。
“问得多,得让他备酒。”
“你要在信里喝?”江明道。
三人出了街口。
……
这一趟回山,用了将近半年。
走过的路不全是陈生当年出边地那一条。他如今知道几处大宗的传送落点,肯花灵石,不必见一道岔口就重新问方向。有时连过数城,有时又要凭遁法赶上数千里;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,二狗会自己停下,仰头看天。
他没有催着一天走完。
有一回,江明在落脚的石楼外练剑,青碧剑第三次转折时,忽然向外偏了一寸。二狗隔着栏杆看见,伸手按住剑脊,让江明先把那一段法力收回。
“你总想着接着它原来的路走。”
“好剑上的路,难道还比我差?”
“不是差。那是司马言走的。”
二狗将剑横在两人之间,逼江明照自己的惯用御剑法,从较浅的一处重新起势。江明试到手腕发酸,终于将那一次转折接稳,没有再照旧残印的弧度绕过去。
剑中更深的气息动了一下。
二狗收回手,没向里面硬压。
江明低头看着剑,又看自己掌心。下一日赶路,他先用旧剑把这一下使了几十遍,才换回青碧剑。
到边地时,迎面而来的灵气薄了些。
陈生越过一处旧山口,看见谷底有两名炼气修士在斗法。两人各使一口小剑,剑光相碰,脚底的草被削飞一片。旁边一个筑基老者喝骂,谁越过圈子,便把谁提起来扔回去。
二狗看了许久。
“以前这一路,争一条水渠,都会死人。”
“如今也争。”陈生道,“只是有人管着。”
江明收了神识,没有下去看热闹。
山口后面,开始有往广秀去的车队。不同道脉的人穿着各色衣袍,到了路边的歇脚亭,也会各自拿出一枚相同的外门牌。有人往宗内送草药,有人带弟子来求入门,还有人空着车,等山中的丹出炉。
旧日各宗的山界,早已不能将这些路隔开了。
再向前,广秀的群峰从云中露了出来。
陈生先看见祝霞山。
山顶那一片云,仍被晨风推向东面。半山小院的屋瓦换过,檐角多了一小串铜铃。铃声传不上高空,他却一下认出了院前那株树。
周显从山中迎出来时,遁光快得有些不稳。
落地后,他先望着陈生,像有许多话要说;目光移到二狗脸上,所有话又都停了。
陈生道:“我把二狗带回来了。”
周显猛地望向他,随后又看那位黑衣修士。他听过这个名字,也见过宗里留存的旧记,却从未与本人相见。
过了几息,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陈前辈。”
二狗笑了一声。
“我回来住山的,别照神都的仪制叫。”
周显低头笑了一下,随即转向陈生:“祖师,您总算回来了。”
陈生握住他伸来的手。
掌中气息深厚,金丹已至圆满;周显的鬓角却有了几根银丝。他抬眼时,仍有从前那股敢说、敢要的劲。
“你现在这么迎我,我倒有些怕。”陈生道,“是不是又要我定一条路?”
“路已经铺出去,弟子不敢叫您回来便接这些。”周显道,“但丹道上的事,确实攒了一些。”
“我便知道。”
二狗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周显把三人迎进小院,没有叫山下的人都来。常安正在东侧诸峰,莫龙云近年闭关,消息送过去便是;眼前这位祖师刚落地,他可不想一群人将门槛踏坏。
院中石案仍在原处。
陈生坐下,周显取出茶,先问神都,再问失踪的二狗。二狗只答了几句,周显便听出其中不是寻常远游,原本含笑的神情渐渐收起。
“没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二狗道,“那个动手的人,我杀了。”
周显没有追着问人名。他望了二狗一会儿,起身到内屋,翻出一坛酒。
陈生看着坛上旧封,笑道:“给我备的?”
“给您回来备的。如今多一个人,正好。”
江明将茶换成酒,尝了一口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这个我认。比你们说的山还实在。”
……
当日午后,二狗去了太平峰。
陈生陪他走过最后一段山路,到了那处旧石壁前,便停了下来。二狗伸手触到山石,沿自己从前留下的印势,慢慢按了下去。
草根间响起细细的石裂声。
一条被树影遮住的旧阶露出来,洞内冷气向外涌,带着沉积许久的尘味。二狗站在洞口,看见自己留下的那面晶碑,还立在原来的地方。
碑上的光,和他的记忆一样。
人却已经不一样了。
陈生没有再取陈字牌。
二狗自己走进去,停在碑前,伸手摸过边沿。离山时那颗裂损的金丹,早已不在。洞里的旧刻,却还留着。
他如今收着元婴圆满的气息,指尖碰上碑面,旧印便有了极轻的回应。
“这几处,当时收得太急。”他忽然道。
陈生望着他。
“你是回来看自己,还是挑自己的错?”
“都看。”
二狗转身,指向洞外。
“这一块地方,先给我留着。别急着拿新的住处堵我。”
“没人堵你。”
“那你站门口做什么?”
陈生笑了一声,侧身让开。
二狗从他旁边走出去,看着下面层层的山林。山风吹动黑衣,他肩头的旧伤已只留下一道浅痕,手臂再没有向身后的石座扯回去。
“生哥。”他道,“我想在这里待一阵。把以前那一步,重新走走。”
陈生点头。
“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身法体。”
陈生伸出手,掌背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多年炼丹养出的血气,沿指节流动,光到了腕骨深处,却没有像他心中所想那样贯到底。
这点不尽如意,他在神都便知道。
二狗看了一眼,没拿自己的手往他腕上按。
“你想怎么走?”
“先找一股能用的阳气。金丹时我能容得下,到了元婴,旧法还不够。”
“回山就能找?”
“不知。问过,才知道。”
他收起手,望向祝霞山。
那间小院的门,正在树影里敞着。
……
三日后,周显将一块焦红的石头摆到了案上。
东西不过半个拳头大,外头还有黑色的砂皮。陈生托在掌中,立刻感觉到一股沿掌纹游走的热意,浓,却浮,触到体内元婴法力便散了。
“这是外缘采的。”周显道,“赤乌岭。十七年前,雷火劈开了一道旧脊,里面露出一片赤色石层。有人想采,进去便撑不住,后来换了三名金丹,也是一样。”
“以前没人知道?”
“那一道裂脊从前藏在山里。外层还能采些东西,深处能逼退金丹的那一股,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。”
陈生将石头放下。
“如今归哪一脉管?”
“广秀的地界。看岭口的是外门弟子,只守外围。我叫他们不许再向深处采,已有两个人伤了经脉。”
二狗拿起石头,搓下了一点砂皮。
“里面还有活的东西?”
“有人远远见过红翼的鸟,后来再进,什么也没看见。”周显道,“我只知道它占着那一道裂脊,未识出到底是哪一种。”
陈生看向展开的山图。
图上没有军纹,也没有赤色锁链,只是一道山岭、一片被日光直照的坡,还有新画出来的裂口。
他从案上拿起石头。
“这一块,我留下。”
周显望着他。
陈生已将地图卷起。
“岭口的人不要去迎。明日,我自己过去。”
二狗把指间那一点砂弹进废盘,起身拍了拍衣袖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不是要看旧印?”
“旧印跑不了。”二狗道,“外面我也要看。”
“那就早点。”陈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