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日轮石
赤乌岭的山口,有一座搭了半边的木棚。
陈生落地时,棚中的两名外门弟子正在争一锅水。一个嫌茶叶放多了,另一个说再不放,便只剩热砂味。二狗先闻见那股苦涩,笑着朝棚里看了一眼。
两人站起来,发现面前的气息根本探不到底,顿时将茶争忘了。
陈生没有叫他们进岭。
他把周显的短笺放到案上,问了旧裂脊的位置,便将木棚前的歪柱扶正。山里的热风迎面涌来,柱脚晃了两下,被他压回土中。
“今天往外站些。有人问,便说里面正在取料。”
一个弟子看着他手边,迟疑片刻。
“前辈,周真人叮嘱过,不许再进去。去年那个孙师兄,回来时手臂上都是……”
陈生向他望去。
弟子的话停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生道,“你们守外头,不必跟。”
他转身入岭。
二狗跟在后面,嘴边还挂着一点笑。
“只差把你拽回来。”
“能替周显拦人,也不坏。”
“你如今是被拦的那一个。”
陈生没有接,脚下已越过第一道断沟。
……
越向里走,地上的草越少。
到裂脊前,连砂砾都透着红。风从一人宽的石缝里往外喷,吹过掌背,有针一样的细痛;再向前,一面新露的斜坡直朝着太阳,数十道赤亮细纹正顺坡往下,汇进一块凸起的玉石里。
陈生停了下来。
那块玉石比拳头大些,外皮有九条半合的光纹。日光落上去,没有立刻散开,而是沿纹聚入石中,过了片刻,才从底下散出一层赤色。
“日轮石。”
他在守蔵室读过这类灵材的记述,真正见到,仍是头一回。
外缘那些碎石只接了它散出的余气,周显带回去的那一块,连这层余气也存不久。眼前却不同,神识只探到半寸,便有热意倒卷回来,逼得他体内的元婴睁开了眼。
四阶的料。
二狗蹲在坡沿,望了一会儿。
“拔出来,会带着这片坡一起裂。”
陈生也看见了。玉石的底座深入石层,附近被雷劈开的裂口,恰好将它露出;若一掌将岭脊打碎,最先散的恐怕就是正在石底汇拢的那一股阳煞。
他取出乌玄炉,放到较低的一块平石上。
炉沿的旧尘被拂去,丹火向外铺开,先在石底围了半圈,没有触上玉石。
就在此时,岭上响起一声长鸣。
一只赤翼大鸟,从背光的山壁后冲出。
翼展开时,几乎盖住了整片裂脊。长羽之间流着细细的金色,头顶短冠像一簇凝住的火。它没有落在玉石上,而是先在高空绕了半圈,双爪忽然向下抓来。
气息一压,坡边几块碎石当场炸开。
二狗已经抬起手。
陈生先道:“这只我来。”
“它可不肯陪你切磋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同它讲和。”
陈生一跃而起,金翅大鹏法卷开热风,整个人斜掠到裂脊外侧。那只赤鸟转头追去,爪下的光又偏回坡心,想将靠近玉石的炉打翻。
陈生回手。
宝珠从袖中飞出,清光向下,扣住它两只利爪之间的罡气。铁剑同时离鞘,迎着鸟翼底下刺了过去。
叮的一声。
剑锋切中一根硬羽,斩开了半截,余势却被羽间灼热的罡光推歪。大鸟扭身,短冠骤亮,一道极细的金光从口中射出。
陈生侧头,金光从耳旁擦过。
背后石壁被穿了一个洞。
他在半空收势,已经认出这是什么。
阳翎隼。
那股压着元婴法力的气息,只在初期层次;它倚着向阳裂脊,吐出的这一线却格外锋利。金光在石壁中又透了数丈,才终于散去。
二狗站在坡边,右掌没有落下。
他向岭背望去。
又有十余只赤翼鸟飞出来,气息低些,未到四阶,刚现身便分散冲向乌玄炉。二狗一步跃到炉外,手掌横推,将冲在前面的三只全卷到半空。
“这边我看着。”他道,“你别把那只打回石头上。”
陈生应了一声。
阳翎隼转回头,刚想扑向炉,铁剑又到了。
它张翼横扫。
陈生没有与那一整片长羽硬撞,身形沿翼锋滑过,握剑的右手探进羽下,一线星光擦着翼根斩下。鲜血溅出,他也被翻起的热浪推了出去。
赤鸟第一次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它没有逃,口中的金光却忽然收短,不再远射,而是贴在喙前,像一柄极窄的刀。
下一扑,便是贴身。
陈生以左掌迎上。
掌中日熙之光亮起,与喙前的金光相碰,热意立刻向上倒卷。十万窍穴随气血张开,原本不断向外压的锋锐被他全身血气接住,左臂却也在这一撞里麻了半截。
隼爪随之落下。
宝珠的清光挡住爪锋,尚有一道细光沿边缘划过,在陈生右前臂上拉开一条血口。
二狗向这边看了一眼。
陈生没有后退。
阳翎隼既然把金光收在喙前,两边长翼便要承担落身的转折。他任那一线热光沿掌外擦过,左手结印,先打向它正在收拢的左翼。
道一印没有完整落下。
他先收住一角,将向下的重压折向自己脚边。
赤鸟左翼猛地一沉,原本该从陈生头顶翻过去的身子,被拉低了半尺。它立即扭头,喙前的金光划向陈生颈侧,速度比上一扑更快。
陈生的元婴法力,在此时全涌了出来。
方才收着的一角印势张开,金光并不托它,反朝翼根压下。铁剑从右手中松开,贴着掌后的空隙,一线斩星之光贯进了隼胸。
这一剑没有再斩硬羽。
隼的长喙刚触到宝珠边上,胸中已经被星光照透。它奋力抓了一下,利爪落在陈生身旁的石块上,整块黑石当即崩裂。
陈生落地,双手一合。
道一印压住了它最后那一次振翅。
铁剑从胸中斜挑而过,丹腑里正要聚起的灵性随剑光散尽。赤鸟撞在岭外的空坡,扬起大片黑砂,双翼抽动几次,终于伏了下去。
陈生站在旁边,手臂上还在滴血。
二狗望过来。
“那一掌,手不麻?”
“麻。”
“还往前走?”
“贴到这一步,它转身比我还急。”
二狗嘴边一动,没再问。
他手中十余只低阶赤鸟,都被同一片印光压着。看见那只大隼倒下,其中几只扑得更厉害,另几只却开始往岭外挣。二狗将掌势分开,将它们远远甩到另一道山沟里,抬手封住这边一片坡口。
鸟群再飞起来,没有立刻冲回。
陈生收剑,走到乌玄炉前。
丹火围着玉石的那一圈还在,石底也没有被斗法余波震裂。
他抬起受伤的手,先将血封住,随后把火伸到玉石底下。那里有几道从大地生出的细脉,不断将凝住的阳气送向石中。
陈生以火护住石中那一团凝实的赤光,让二狗从外沿拨开紧贴底座的碎岩。二狗没有向岭腹打印,只将已经被雷劈松的一侧托起,给铁剑让出下行的位置。
剑锋一点点切进石层。
露出最后一寸时,玉石上九道光纹同时亮了。
陈生掌中的丹火往外弯去,像有一股强风从石底喷出。炉口的火立刻迎上,他将火沿左右分开,留出中间一条路,托着整块日轮石,缓缓转入炉中。
二狗撤手。
石底断开的脉中,还有赤光想向外涌。陈生将炉盖压下一半,右掌落在炉腹,丹火一圈圈收窄,终于将那股尚未稳住的阳煞包进石外。
炉没有离地。
他就在这片仍然发烫的山岭上坐下,守了两个多时辰。直到炉中再没有冲撞,才将炉盖合拢,收回围在石底的丹火。
地上那个石座空了。
斜坡上依旧有日光落下,却不能再像方才那样,聚成一道刺人的光。
二狗从空坡回来,拖着阳翎隼的尸身。他只割了几根较完整的硬羽,连同爪骨收好,碎了的胸骨没有再去翻。
“这些倒能给江明看。”他说,“省得他一口好剑,老拿旧匣装。”
“他已经有鼋甲。”
“有一块甲,就不能再要一根羽?”
陈生抬眼。
二狗笑了。
“我也想拿些东西回去。不然他又问我,这一趟到底得了什么。”
陈生将乌玄炉收入袋中。
日轮石落袋那一刻,指间还有细细的热意。他将手背翻过来,伤口已经不流血,掌背的日熙之光却仍只能沿旧路流动。
他没有在岭上把那股阳煞引入体内。
“我准备闭关一阵。”他道。
“多久?”
“这一回,先留二十年。”
二狗望了他一会儿,突然道:“你倒舍得和我比了。”
“你元婴圆满,还不是想往前走。”陈生起身,“这二十年,可别只看以前那几道印。”
二狗抬手,指间道一印亮了一角,方才封在坡外的光随之散开。
山沟里的赤鸟惊叫着飞远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道,“到时候,我再来叫你。”
陈生跨过空了的石座,向岭外走去。日光落在他的肩背,映出袖口那一点已经干了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