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今夜入关
出了赤乌岭,风里的热气才渐渐淡下去。
木棚前那两个弟子还站着,茶锅已经熬干了一半。看见陈生袖口的血,两人同时低头,又忍不住往他身后的山口看。
二狗把一根赤色长羽往肩后一收,笑道:“别看了,那只大的没了。”
一个弟子刚露出喜色,陈生便道:“剩下的也不是你们能捉的。告诉周显,里面的料我取了,旧裂口还在,别急着放人进去。”
两人连忙应下。
陈生没再停留,与二狗一道越过山口。身后木棚渐渐变小,斜阳从云缝间落下来,照在他右臂那道干涸的血迹上。
二狗看了一眼。
“回去让江明看见,他又有话说。”
“他先看你的羽毛。”
“这么有把握?”
“你若拿个空袋回去,才先看我的伤。”
二狗笑出了声。
……
傍晚,祝霞山清净小院。
江明确实先看了羽毛。
二狗把那几根硬羽和爪骨摆在石案上,赤金光泽顺羽脊一闪,江明便把自己刚端起来的杯子放了回去。
“四阶?”
“那只隼的。”
江明伸出手,快碰到时又收住,用一缕法力托起最外面那根。羽侧细锋轻轻一动,竟将他托着它的法力削开了一丝。
他看了二狗一眼。
二狗把东西往他面前推。
“拿着。你那块鼋甲若真要炼匣,找会用这些的人问问,别全堆上去。”
江明没有说不要,取出几片旧软皮,将硬羽一根根分开包住。爪骨另装了一袋,最后才望向陈生。
“我就知道,不会只进去捡块石头。”
“皮肉伤。”陈生卷起一点衣袖,给他看了看,“左手还麻过一阵,现在好了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省你一句。”
江明把材料收好,伸手从长匣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多回的小笺。
陈生认出了弗陵的字。
小笺旁添了几列更小的数目,墨色有深有浅,还有两处被划去了。
“路上问的?”
“你们赶路也没把我嘴堵上。”江明道,“黄芽服气丹那几味药,有两样,边地的价确实比神都低。可人家给我看的都是未久存的新采货,装袋子里一路运过去,未必还值原来的钱。”
陈生拿过小笺,看了其中一个数。
“这家便宜得太多。药龄问过没有?”
“问过,掌柜先说足年,见我不接话,又说还差两年。”
二狗在旁边笑。
江明把被划掉的那一列指给他看。
“所以我没买。这一份先寄给弗陵,能炼不能炼,他自己算。若真有赚头,我再去看货。”
“你还替他跑第二回?”
“第二回便不是白跑了。”
江明把小笺收回,重新抄了一张清楚的。
“我自己要往上走,灵石和药都得有。总不能等他丹成了,再问能不能匀我几颗。”
陈生没替他把那笔账算完。他坐在石案另一端,取出纸笔,将临行前收到的焚城来信也展开了。
纸上的日期,已经隔了将近半年。
墨欢说丹成时的那点得意,还在字里;墨沉的几行亲笔,也仍是那几行。陈生望了一阵,在新纸上写下回到祝霞山的日子。
“金汤水丹的信收到了。那颗带浅痕的,你若仍留着,下次见面让我看看。第一回两份药成一颗,不丢人;第二回若还把药烧去一半,便该肉疼了。
“我如今在广秀祝霞山,二狗也回来住山。胸前旧伤已能提足长气,左肩用重招还有一点涩。今日入赤乌岭取料,右前臂又添了一道浅口,已止血,没伤骨。
“取到一块四阶日轮石,准备拿来养这身法体。信寄出,今夜便开炉,先给自己留二十年。
“你们那边呢?墨老近来的饭量、精神,烦你照实写。能否落笔,也请说一声。我还记着他上封信里的棋局,输给邵老的东西,别到最后全要你出药钱赎。”
陈生写到这里停住,重新读了一遍,把最后那句的“输给”划了,改成“往后若输给”。
二狗刚好看见,伸手点了点前面。
“你这句话,像在骂人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第二回烧一半。”
陈生将纸往回收了收。
“他能烧成,才有得骂。你烧过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别替他心疼。”
二狗笑着站起来。
他没有拿凳子往炉边搬,而是望向太平峰的方向。
“我也回去了。”
陈生抬头。
“以前那一步,你准备怎么走?”
二狗在掌中凝起一点金光。那点光极沉,往外放开时却有一角先散了,他盯着那一角,看了一会儿,握掌收尽。
“先把黑崖里练出来的习惯改掉。一发力便想着压住什么,想往上走的时候,也忍不住先收回来。”
“那可不轻省。”
“轻省的事,你做。”
二狗说完,便向院门外走去。到了门边,他回头看了看案上的信,又看陈生。
“真从今夜开始?”
陈生把信封好。
“炉都占着,再不炼,我还怎么开张?”
二狗摆了摆手,出了门。
……
山下传信的铺子尚未关门。
陈生与江明各交了一封信。江明的往神都紫令堂,收信人写弗陵;陈生的照墨欢旧封上的地址,寄往焚城城外。
掌柜收了灵石,将两封信分别封入传信筒,放进当晚要送出的阵内。阵光亮起,筒上青纹连闪数次,随即从架上消失了。
江明还站在柜边,问起整份药材送去神都的运价。
那数字一出来,他啧了一声。
“怪不得只肯让我先寄价。”
陈生先出了门,没等掌柜劝他凑足一箱再便宜些。
回到小院,天已全黑。
江明没有跟进静室。他抱着刚收的材料去了侧屋,石案上还留着一张药价的底稿,角上压了两块小石子。
陈生将乌玄炉放到静室中央。
炉盖打开一线,里面的赤光便映到了屋梁。日轮石仍比拳头稍大,九道半合的光纹缓缓起落,石外裹着的阳煞时聚时散,撞在炉壁上,发出极轻的鸣声。
他没有先去动石心。
丹火分开,一股贴炉底托住石头,另一股绕向外附的赤色。水云柔控火法随指尖展开,将最外面一缕游离的煞气牵了出来。
只这一缕,碰到血气,便陡然亮了。
陈生右腕上的皮肤一紧。
那股热意顺掌根向内钻,半途就撞上了他自己涌来的日熙之气。两股气息没有乖顺地融在一处,反而把那一小段血脉顶得发胀。
陈生截住后续,丹火向外一卷。
赤色退回炉边,掌根却已留下了一道红痕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有合炉。
以前熔炼两种法体时,他也没少把身体折腾得七零八落。如今试进这一缕,虽还伤不了根本,逼出来的热气却已散了小半。皮肉能长,炉里这块日轮石,可没第二块给他糟蹋。
他把那缕煞气重新扣回火中,缓缓收紧。
细小的灰星从赤色里剥出,落在炉边的废盏内。煞气中最躁烈的一层渐渐薄了,剩下的热意仍重,却不再一碰便向四面刺开。
这一次,陈生只引了一半。
日熙神照体从胸腹间缓缓运起,肌肤透出琉璃光泽。十万零八个窍穴依着旧法吞吐,他却没有将手中这点热意一齐往全身送,只让它贴着掌根,随那里已有的血气走过一小段。
腕骨微微发烫。
那一小缕赤色被血气带走,过了许久,才真正淡了下去。
窗纸外,山中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陈生盘坐在炉前,将袖口再挽高一点,取出了第二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