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炼入身中
闭关第四日,日轮石外包着的散煞已经用尽。
陈生隔着炉火看它,才发觉少掉外面那层耀眼的赤色,石头本身的光反而更沉。
他伸指在炉壁上点了三下。
丹火收窄,贴住石侧最浅的一道纹,细细磨进去。过了近半个时辰,纹边才有一点红光松动,如熔开的金汁,从石中渗出。
它比先前那些散煞凝实得多。
陈生将火向外分开,没有继续加力,只把已经渗出的这一点托到炉口。
石侧留下了一处米粒大的浅缺。
这一点用了,他便再不能把它塞回去。
……
第十九日夜里,静室中的灯忽然炸了。
火芯飞出去,撞在门上。陈生无暇去拦,右臂猛地向外一震,皮肤下那一层琉璃光泽竟裂出了几道细纹。
紧接着,肩前也传来一阵灼痛。
他立即收住炉口的火,体内养生经运转,将翻涌的气血往胸腹间压回。已经引出的三缕阳气却回不去了,两缕在肌肤下冲撞,另一缕从掌缝间泄出,打在云床旁,将石沿灼黑了一角。
半晌,陈生才缓缓松开右手。
前臂上有两处皮肉烧破,血刚渗出,便被残余热意烘干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阵,先去看炉里的石头。
日轮石侧面的缺口,又深了一点。
“倒真不替我省。”
方才那三缕,原是他分开炼好的。
这些日子,一处处轮着引,已经能让气血留住少许阳精。只是同样一线法力,从手掌贯到肩背,越过几处转折,便又散得厉害。他嫌慢,想将前臂、肩前、胸侧三处一并养起。
三处各自承得住,连在一起,却把回流的血气堵住了。
他比谁都知道,该先撤哪一处。
可体内血气不像炉中三味药,给一味撤火,另外两味还能老实待着。掌根稍一缓,肩前的热意便顺势压来,三股一撞,全成了乱流。
陈生将那只装灰星的废盏拉近。
盏里的灰越来越多,里面有真正剔出的杂质,也有几次失手后白白散掉的阳精。他捻起一粒,看它在指间碎去,脸色比看伤口时更难看。
屋里已经够亮,他没有再点灯。
他取过丹册,将原先记下的三条线划去两条,笔尖停了停,又把最后一条的走向改了。
先归胸腹,再出肩臂。
不是三处齐抢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日,炉火始终没有大过。
陈生右臂的灼伤收了口,肩前的热痛也退去,周身血气却仍一遍遍沿旧路行走。他将每一次先热起来的地方记住,不急着往里面添更多的阳精。
渡元婴劫时,雷霆早已打进筋骨。
那场雷锻留下的底子还在,只是后来杀敌、行路、炼丹,用到哪里,便向哪里倾注法力。他习惯了仗着肉身硬接,也习惯用更大的血气补住撑不住的地方。
那样能打。
可一口气贯到底时,最先发热的总是表层,真正要承力的筋骨深处,反而比外面慢了一拍。
他这次不再催着表层先亮。
炉中依旧分火:一股托石,一股缓缓炼出阳气,最后一股剔去燥杂,把可用的那一点单独送出。
到了体内,却只让它赶上一回完整的血气流转。
先在胸腹间散开,等温热从背脊透出,再沿肩头行向右臂;掌中的光未亮,肘骨深处已经有了热意。他压住急着往外冒的血气,将这点热一点点留住,不让它刚到掌根便从窍穴中散去。
第一次走到腕骨,还是断了。
第二次,热意越过腕骨,却在归回胸腹之前淡尽。
陈生没有为这两回再添火。他把引出的那一份用完,便封住炉口,单凭自身法力继续运转,直到筋骨中那点热意真正散尽,才去取下一份。
石头一点点少下去。
他留下的东西,却不再只是一身烧得发亮的皮。
入关第三十七日,陈生在收火之后睁开眼,右掌中仍有一线淡金色。
他没有向墙上拍,也没有唤人来接。
那线金色随着握拳收进血肉,又随着松掌透出,细得几乎看不清,却在炉火撤掉后仍未散尽。
陈生看着它,慢慢露出了笑。
这一次,他没有趁着高兴,再添第二份。
……
入关第四十二日,院外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陈生正到一轮收尾,过了片刻才开门。二狗站在树下,右边袖口焦了一小块,提着一只酒坛,却没有往石案上放。
“还活着?”
“酒留下,再问。”
二狗把坛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这是我的。路过看看你,别想顺走。”
陈生望着他的袖口,笑道:“那一步,也烧衣裳?”
二狗抬起胳膊看了一眼。
“我嫌旧印收得太死,往外多放了一分。结果这一分没听我的。”
他说得轻巧,眉眼间却仍有些未散的恼意。
陈生侧身让他进。
二狗没有动。
“不坐了。我去西面的高处再走一回。你这里炉气太稳,待久了,我又想照着原来那条路收手。”
“那你还带酒?”
“收得回来,喝一口。收不回来,也得喝一口。”
陈生笑出了声。
二狗向静室里看了一眼,目光落到炉边那只盛了灰的盏上。
“赔了不少?”
“开始几回亏了。后头要挣回来。”
“别等二十年到了,只给我看一盏灰。”
陈生伸手,关住一半院门。
“你最好也别只剩一条好袖子。”
二狗大笑,提着酒走了。
陈生回到炉前,没有因为方才那几句话加快火势。他把下一份阳精暂压在炉内一侧,重新理顺了还未收尽的那一轮血气。
要赢,也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拿稳。
……
入关第五十四日,天将明时。
乌玄炉中的日轮石,已比初入炉时小去约一成。最外一道光纹磨掉了半边,余下的九成石身仍有沉沉赤光,收在炉火之内。
陈生将这日最后炼出的一点阳精送入体内,随即合上炉盖,把丹火尽数收回。
静室暗了下去。
他坐在云床上,没有再从炉中借力。
元婴法力自胸腹间缓缓运出,日熙之气随之展开。温热先透过背脊,越肩入臂,行至前些日子最容易胀痛的地方,既没有猛地鼓起,也没有沿皮肤向外散开。
肩骨下,一缕琉璃光泽缓缓沉入血肉。
陈生握住右手。
那股温热越过肘弯、腕骨,抵达五指,继而顺着未曾断开的血气回势,重新归入胸腹。
一周天。
他没有立即睁眼,继续走了第二回。
到了第三回,最初引入的那点外来阳气已经分不清形状,筋骨间却仍留着一层沉实的暖意。元婴气息沿这一整条路通过,身上的光只微微一亮,便重新收了进去。
陈生的肩膀慢慢松下。
以往要催起满身血气,才肯越过的几处转折,如今只需顺势一送。省下来的那股力还在体内,他没有顺手把它再压向左肩。
左侧的路,还没这样养过。
他抬起右臂,在眼前曲伸两次。前臂上新烧过的两处皮肤仍偏红,赤乌岭留下的浅口则已经只余一线淡痕。
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大多少。
陈生却知道,若换这只手去接阳翎隼喙前那一下,他不必先让掌骨硬受,再等身后的血气涌上来了。
他从云床起身,将丹册翻到第十九日那一页。
当初被划掉的两条线,还在纸上。
他没有把它们描回来,只在改过的那条旁边写下今日的日期,又添了四个小字。
“可离炉行。”
随后,他走到乌玄炉边,将尚余的九成日轮石封在炉中,合严炉盖。废盏里的灰另装一罐,放到最下层。
陈生盘算了一会儿余量,把下一轮原想取出的分量减去两分,重新坐回云床。
窗外第一缕晨光落到肩头时,他已经开始了第四回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