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这炉归谁
那封回信寄出去将近半年,邵循终于揭去了青胎上的罩布。
墨欢站在长案旁,还没来得及伸手,便听见身后有人道:“肩上这两道温火纹,也磨了吧。”
说话的是陶恪。
此人是焚城一位三阶丹师,眉长,眼窝深,衣襟上连药灰也不沾。他带来三只玉匣,其中一匣已经打开,里面的凝火晶透着暗红光泽,照得邵循的手掌都亮了一边。
“再加一重烈火禁,我那两味丹能少熬半日。”陶恪道,“材料我添,先前说的价也不减。”
墨欢望向邵循。
邵循没有应,指腹沿炉肩摸了一遍。
青胎在火窟养得太久,半年来,邵循将内里的杂性分了又分,才把原先被压住的几处胎纹理顺。如今炉色由青透白,手靠近了,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缝回旋。
墨欢看过邵循重画的炉图。
那两道纹,一道走长火,一道接细火,合在一起,正好可以在温药时留住低处的火意。若磨掉改成烈火禁,烧炼确实更快,他想借炉养住的那点余焰,却连个能伏的地方也难找。
“原先这样就好。”墨欢道。
陶恪转眼看他。
“好在哪里?”
“火分得细,凝丹时能少用神识去补。”
“我用不着补。”
陶恪说得很平,没有笑。他伸手点了点炉腹:“我每月炼的火性丹多,不在这里养水药。等这炉买下来,你若要用,来我那里,我给你留两日。”
墨欢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已经卖了?”
“谈价。”邵循道。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邵循抬头看着他。
院内安静了一瞬。
墨欢嘴唇动了动,后面那句话没说出来。他帮着取过炉,自己的青纹炉也坏在那一日,这些都是真的;可青胎自始至终是邵循炼的,邵循要谈价,确实未曾答应过先问他。
陶恪合上玉匣。
“我今日是来买炉,不是来抢谁用过的东西。”
“他也还没说卖。”墨欢道。
“所以我在等。”
邵循忽然有些烦躁,将袖子挽了起来。
“先坐。我说过,炉路未定。”
陶恪没有催,拣了廊下的椅子坐着,拿起旁边一块炼废的纹板看。
墨欢跟着邵循去了后院。
才绕过门,邵循便转身道:“你想说什么,现在说。”
“我想用这炉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不改烈火禁,就照你先前画的。”
邵循抱起双臂:“材料呢?”
墨欢没答。
“青胎里的东西,能留下的大半已经留下了。最后几道禁要刻得住,还得添料。陶恪肯出,成炉再给灵石。他花钱,买合他用的东西,哪里错了?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应?”
邵循的眉头皱紧了。
墨欢盯着他:“那两道温火纹,是你昨夜还在改的。”
“我爱改,跟你出不出材料,是两回事。”
邵循说完,转身便走。
墨欢一把拉住他袖口。
“我出。”
邵循停下来。
“先拿出来。”
墨欢回屋,取了储物袋,将里面几堆灵石倒在小案上。这半年,他接了不少二阶丹单,城里药铺有人看他越过三阶门槛,便想多压些货来。他嫌价格低,退过两回,后来照旧接着做了。
想买一口合用的三阶炉,单凭不服气,换不来东西。
邵循看过,摇头。
“少了。”
墨欢从袋底又倒出一小堆。
“还是少。”
“这些连回神都的路钱都算上了!”
“你要回哪儿,材料也不会因此便宜。”
墨欢的脸憋得通红。
屋门在这时开了。
墨沉站在门外,外袍只披了一半,望了望案上,又看向院里的陶恪。
“大清早,吵到别人屋里来了。”
墨欢立即站直了一些。
半年过去,墨沉又瘦了。灰衣套在身上,肩头空出一点,午后睡下,有时要到日落才醒。今日他却起得比往常早,发髻已经束好,腰间还挂着那个酒葫芦。
“没说你。”墨沉对他道,随即看邵循,“你嗓门大。”
邵循将头扭开。
墨沉进屋,拿起案边一卷图。墨欢这才瞧见,图下还压着一枚船牌。
“你要出门?”
“去临潮城。”
“哪日?”
“九日后开船。”
墨欢往前迈了一步。
墨沉却已经将图摊开,指着其中一道弯曲的水线问邵循:“你从这里走过没有?潮退时,船能靠到石壁下么?”
“得换小舟,大船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在渡口换。”
“你去看那几行石刻?”
墨沉点头。
临潮城外有两面旧石壁,退潮后才能露全。墨沉早年只见过残拓,拓上第四行有一处,旁人读作夕水,他一直疑心两笔被潮痕接错了。近日城中有人带来一幅新拓,偏偏又把那处拓糊了,他看过之后,便去问了船。
墨欢仍站在旁边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墨沉看了看他案上的灵石。
“炉不炼了?”
“先去,再回来。”
“我未必只住两日。”
墨欢还想说,墨沉已经收起图,坐下来给自己倒茶。他没有再看炉价,只道:“你先把眼前的事说清楚。”
邵循重回前院。
墨欢独自站了一阵,走进内屋,抱出了少一块底的青纹炉。
铁箍仍松松地躺在炉腹里。炉底那道断口,他每隔几日总要看看,邵循说缺料,他便想着等手头宽裕了,再把料找齐。
如今他将炉放在小案上,手掌沿青纹摸了一遍,忽然问:“这炉还能拆出多少青髓铜?”
墨沉抬起头。
墨欢没看他,抱起残炉,径直回了前院。
邵循还在与陶恪谈那两道温火纹。墨欢把残炉放到青胎旁边,两件东西原是一同炼出来的,如今一个温润生光,一个连足都立不稳。
“缺的青髓铜,用这个补。余下凝火晶,我买。”
邵循没有立即伸手。
“你原来要修它。”
“现在不修了。”
“里面的旧禁得全断掉。化开以后,青纹也没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墨欢答得很硬。
陶恪将纹板放下,站起身来。
“我不要半口炉,也不与人排着日子用。邵道友,你若留原来的炉路,我便不买了。”
邵循看向他。
陶恪并未收回目光。
他确实愿意出那笔钱,也确实只要一口趁手的烈火炉。邵循静了一阵,伸手将案上的玉匣逐一合起,推还给他。
“这回不做你的。”
陶恪点头,收了匣子。
临走前,他望了一眼墨欢:“以后若来借我的炉,还是照价。”
墨欢本想顶一句,话到嘴边,最终只道:“知道。”
送走客人,邵循将残炉翻过来,检查炉足里面还未崩散的旧材。
“这些只能抵一部分,不能把青胎算给你。”
“我没说全要。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墨欢深吸一口气。
“炉成了,我用三年,不另给炉租。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三年。你用炉,我让;你不用时,别把我赶出来再借旁人。已经下了药的,谁也不许叫停。”
邵循皱着眉,手指在断口处敲了两下。
“炼坏了呢?”
墨欢的目光落在残炉上。
隔了好一阵,他才道:“我出的料认了,不找你赔原来那口。”
“好。”
邵循把残炉按稳。
“三年。炉就放这个院里。”
次日,两人进城挑齐灵材。墨欢付钱时,数灵石数得极慢,付过之后,又将找回的零碎仔细收好。
第三日开火,他亲手将铁箍取出,放到墙角。
邵循切下一只炉耳,递给他。
墨欢接过,看了片刻,将它包在布里。随后,他取过小锤,沿邵循指明的位置敲下,第一道尚好的青纹,就在眼前断了。
炉腹拆成数片,三足相继落下。
邵循的真火将碎片托起,青色逐渐褪去,露出里面柔和的铜光。墨欢站在一旁,没有移开眼睛。
等最后一点旧纹融尽,他伸出手,将准备好的凝火晶送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