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剑外有路
周显没有在江明回山当日开炉。
他先让江明解开衣袍,看过左肋的伤,才收下那一份药。
“药齐了,人还没齐。”
江明把衣带系回去。
“我又没说今日吃。”
“你眼睛里就是今日。”
那一日,陈生还在远方。周显也没有往外寄信,请人替自己做这炉丹。
他已在元婴初期稳了许多年,丹道却仍是三阶。黄芽服气丹,他从陈生炉前学过,也在自己的炉里试过药性。如今江明将几乎全部积蓄换来的药交到他手中,他把最先写下的配次改了两处,又重新验了保存多年的清魂藕。
一月后,才开炉。
这一炉的浮热退得慢。周显没有强行收丹,多守了两日,等返真藤与几味辅药的气真正交合,才引着黄光离炉。
天边聚来的薄雷云打过几阵,被他护着丹一一接下。江明立在丹室外,看见最后一缕丹气收圆,自己扶门的手才松开。
一份药,成了一颗。
周显将玉瓶递给他时,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色。
“与祖师那颗比,药力散得慢些。你收法力的时候,别抢在它前头。”
“这话,你已经说过四回。”
“那就再记一回。”
江明接过瓶,难得没有接着还嘴,郑重向他道了谢。
……
从落篷湾归来四个月后,江明去了宗外的伏泉山。
仍是那处经营聚灵洞的山场,管事却已换人。他付下四个月租金,另买一批供灵石,亲自看它们装进洞后的储灵槽。周显这次站在门外,等他走完洞里的一圈。
江明的肋伤已经养好。
他伸展手臂,将法力沿胸腹运过,没有一处牵滞,才将浅灰暗金剑匣递给周显。
“暂替我收着。”
周显没有马上接。
“你要用哪一口?”
江明拍了拍腰间的旧剑。
剑上那处小缺口,早在这些年的磨养中磨平了,刃口也因此窄了些。它没有青碧剑深处那股汹涌的剑势,握在掌中,法力却从哪里进、从哪里出,都清楚。
“水下那一回,我差点把自己也押进去。”江明道。
“压住了?”
“压住一次,不想往后回回赌自己压得住。”
他把匣子交到周显手里,没有再打开。
洞门随后合上。
江明盘坐石台,旧剑横在膝前。等心神静下来,他才倒出那颗黄芽服气丹,实实在在地吞了下去。
药力先沉,后涨。
他依着周显的提醒,没有一开始就将涌来的灵气全拉进丹田,而是让药力走过周身,接稳了自己的法力,才一点点回聚。
金丹悬在内里,光洁、圆满。
这颗丹陪了他许多年。离开侯府、远走边地,与人斗剑,挨了伤又养回来,俱靠它支持。如今气脉全部向内合拢,丹面出现第一道裂纹时,江明的十指也不由得收紧。
痛意从身中最深处涌出。
他想起昔日两位长兄争位,自己站在旁边,总先算退到哪里,才能不被下一股浪打中。那样做,让他活到了今日。
可眼下并没有另一个人,能替他拿走这道关口。
江明继续催动法力。
丹裂开了。
破裂后的精气冲散旧有周天,他眼前一暗,仿佛连自己坐在哪儿都不知道。惯常出剑时,心神总先落在手中锋上,此刻他也下意识向旧剑探去。
膝前传来一声轻鸣。
江明忽然停住了这一缕神识。
他把它收回体内。
没有剑,他这一身血肉、这些年养成的法力,仍然在这里。那些散开的精气之中,也仍有属于自己的明暗与起伏。
他从最熟悉的一点开始,重新辨认,牵引。
一片、一线,又一线。
外头的灵气被新生的气机卷进来,丹田深处渐渐出现了细小的轮廓。江明没有把它刻作一柄剑,也不再追着哪一道现成的剑势去塑形。
手足、眉目,在他的心神照见下逐渐清楚。
元婴成形的那一瞬,江明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呼吸。
很近,很长。
他睁眼,掌中涌起与旧日不同的法力。洞外的天色已经变了,头顶有雷滚过,石台上的灰尘一齐跳起来。
……
周显站在山道拐角,看见江明自己推开洞门。
他没有将剑匣送过去。
江明只提着那口旧剑,走到洞外临崖的石坪。新生元婴的气息尚有些浮动,每一步落下,都在重新适应这一身骤然厚重的法力。
雷光照到眼前,他抬剑。
第一道迎面落来的白光,被窄窄的剑势分向左右。余雷打在护身灵光上,江明向后滑了数尺,右掌贴着剑柄的皮肤随之烫起。
他换了一口气,站回去。
第二片雷并不肯照着第一片的落点来。
细雷先向两侧散,粗的一股却压在中间。江明如果再沿原来的剑路劈,只会先斩开虚处,正面的重雷仍要砸到头顶。
他将脚下一转,法力先护住腰腹,剑锋只取其中交接的一处。
一小片白光被斩散。
其余的雷擦过腿侧,烧开衣摆,石坪上留下两道焦痕。江明没有追着全部雷线挥剑,挪出落点,等下一击真正到了,再把能用的力送到锋上。
雷声越来越近。
他听见剑器内部轻轻响了一下。
旧剑毕竟只承过金丹时的法力,新催的元婴力与天雷一齐压来,剑锋已有细纹。江明立刻收细送进去的法力,仍迟了半息。
锋端断去一截。
那三寸剑尖飞进白光,顷刻碎成了几粒暗红的铁屑。
江明手上一空,迎面的雷已落到身前。
他没有朝山道喊剑。
剩下的剑身被他拉到侧面,护身法力全部向内一收,让正面的雷从头顶压落。耳中先是巨响,随即忽然静了。
天地还在亮,江明却听不见雷了。
右掌的皮肤裂开,血顺着残剑的剑柄往下流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左膝已陷进碎石,又看见胸腹上的护体灵光尚未全散。
丹田内,那尊新生的元婴仍在。
他把断剑换到左手,慢慢站直。
失去声音以后,雷反而像只剩下一条条看得见的路。他知道不是天劫变轻了,右手的疼与胸中翻涌的血,都没有少。
只是不能再凭声音,猜哪一片先落。
他盯住云底的明暗,用尚能运转的法力护紧元婴,断剑从侧面挑开最先落下的一线。余雷压下来时,他已将脚步移向自己刚刚斩出的薄处。
电光沿肩背与腿侧游过。
他的身子晃了,却没有倒下。
再抬眼,云底终于透出了别的颜色。
……
周显走上石坪,先看了一眼江明手里的剑,才伸手扶住他的左臂。
江明偏过脸,看见他在说话。
听不清。
周显立即停了,掌心贴过他的后背,验明元婴与气脉还稳,才以神识传话。
“过去了。”
江明笑了一下。
他试着答,自己也不知声音有多响。周显却点了头,将伤药交到他的左手,把人扶回洞内。
供灵槽里的石已经耗去大半,剩下的继续留着养境。青碧剑与浅灰暗金匣被周显原样交回,放在江明自己够得着的地方。
江明用左手摸过匣扣,没有开。
右掌与指节的雷灼伤重,须慢慢养,双耳受震,眼下仍只能听见一点沉闷的回声。断剑剩下的剑身还在,剑穗焦了一端,他也一并留着。
元婴初期,却已经是真实的了。
两个多月后,他把洞中余下的供灵石收回,向管事交还玉牌,与周显离开伏泉山。
右掌已经长起新皮,握细物时仍会疼;听力恢复大半,左耳听远处的声音还发闷。周显一路说话,他时不时便叫对方再说一遍。
到广秀山门前,周显终于提高了声音。
“我是说,你今日想住哪儿!”
江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听见了。你这么喊,全山都替我听见了。”
他将自己的剑匣往肩上提稳,指向祝霞山。
“先回去。我屋里还有东西,没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