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沉船里的药

陈生与二狗在神都奔走的那段日子,江明在广秀南面的商路上,已经过了一个冬天。

这是回山后的第二十一年。

去年离开祝霞时,他还缺三味药。两味在入冬前买到,最后一味返真藤的活髓,却随一艘翻覆的药舟,沉在了落篷湾。

江明找到船主姚丰时,对方正拆一副湿透的护臂。

“人在就好。”江明道。

姚丰抬眼,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药单。

“道友不是来问我的。”

“你若不在,我连船沉在哪儿都没处问。”

姚丰苦笑,将水道图拉过来。

药舟是在夜里撞上暗石的。护船禁制先裂,水灌进去,姚丰只来得及带两名伙计离船。大半货被冲走,底舱那只扣在船骨上的药柜,多半还留着。

江明要的藤髓,便在里头。

“封柜能撑多久?”

“半月。今日第十一日。”

姚丰想把这批沉货一并作价卖掉。他只是筑基,进不去湾底的急流,另请金丹修士打捞,价钱又比他愿意出的高。

江明没有当场掏钱。

他先去了一趟湾口,沿两岸看过水势,又在浅处放下几块石子。石子坠了数丈,忽然一齐向西偏去。他换了三个位置,等到日头落在对岸的塔后,才回客舍。

“船向西翻了。你图上的地方,已经不准。”

姚丰的脸色一下难看。

江明指着图下的一道弯。

“我买剩下的货。药柜若碎了,我认;真捞上来,你也别再按一柜好货的价找我。”

姚丰坐了许久,终于将自己的印按在转货书上。

江明当面付清灵石,收了开柜的铜钥,又去买了一枚护水梭。

他剩下的钱,已经不多。

当年矿中的两株火神草,一株换了清魂藕,另一株也在数年前卖了,所得换成今日药匣里的几味辅药。两节清魂藕一直另匣封养,这回出门前重新验过,藕心仍银亮,药性未散,足够入他所收的这份黄芽方。

只差返真藤。

次日午后,江明下了水。

护水梭撑出窄窄一层清光,将迎面的浊流剖开。水底远比岸上所见暗,碎木、砂石混在急流里,一次次敲过光罩。

江明没有直往姚丰画的地方落。

他贴着东侧高起的河床前行,避过一股向下卷的暗涡,在水流转西的地方停住。神识往淤泥下一探,果然触到一条斜躺的船骨。

船已翻过来了。

江明绕着断开的舟尾游近,旧剑割断缠在舱口的几道粗索,才看见里面那只嵌着青铜角的药柜。

柜上的微光还在。

他刚伸手,左侧水中忽然有一片银芒翻起。

江明侧身,旧剑先横在胸前。

一根短鐧撞上剑脊,震得四周水浪猛地散开。护水梭偏出半尺,他的肩背撞到船骨,碎木顺着衣袖滑了过去。

来人金丹圆满,穿着贴身的黑水衣,腰间挂有三只已捞到的货囊。

江明在岸上见过他。姚丰说,此人名叫梁慎,先前出的价连原货值一成都不到,被他拒了。

“晚了一步。”梁慎隔水传音。

江明压住翻涌的气血,把铜钥在掌心一亮。

“我付过钱了。”

“那就找收钱的人要去。”

短鐧再次打来。

江明向舱外让,剑尖斜挑,逼得梁慎不能伸手抓柜。两人在翻覆的船底交了数次手,短鐧每一下都借水压砸落,江明脚下没有实地,旧剑被压得越来越近。

浅灰剑匣在背后一震。

江明催开匣口,青碧剑沿着自己已经用熟的浅路横出。清光切开迎面的水,截住短鐧,梁慎的身形第一次退了半丈。

江明却没有跟着追。

水涡从后方挤来,正好压在剑身尚未收回的那一段力上。剑器深处,一股陈旧的凶势受了牵动,顺着他放出的神识往外顶。

只要再往里送一点,眼前这一片水也许都能被劈开。

江明的指尖停住。

那股势先要把他的法力拖进一条陌生的深路。他感觉得到出口的强,却摸不清中间有多少地方,是由早已死去的人留下的意志在推动。

他将青碧剑压回了匣中。

梁慎看见清光消失,短鐧立刻追来,打中他左肋外的护身灵光。

江明闷哼,半边胸腹都麻了。

一线血从唇间溢出,转瞬被水冲淡。

他借着这一撞,反向船尾滑去。梁慎没有立即追,伸手抓住药柜的铜角,便要将它从船骨上拔下。

柜底的四道扣环绷紧了。

江明等的正是这一刻。

他忽然撤去护水梭外的法力,让那枚梭顺着暗流落进船骨间,自己以旧剑挑断尾部仅存的两根支木。

翻覆的药舟猛地向西一沉。

梁慎正拔着柜,身子顿时被带斜。急流从新裂开的船底灌入,将他与药柜压向同一边,短鐧不得不先向上撑,挡住砸下来的横梁。船骨扭折,柜底三道扣环接连崩开。

江明在船外转身。

他昨日查过,西边那道暗流贴底往下卷,出了旧河槽,才会向上翻。舟身往下沉时,他已经退到了槽外。

旧剑沿新开的裂口刺入。

这一剑只取梁慎握柜的腕,去得极快。梁慎缩手,剑锋仍划开水衣,鲜血从腕背涌出来。江明随即以法力牵住药柜,将它往自己这边猛拖。

药柜没有脱开。

还剩一道扣环。

梁慎的短鐧已经转了回来,江明没再硬挡,旧剑向下一压,切断最后一环,抱着柜子翻出河槽。

身后传来沉闷的一声碎响。

护水梭被船骨压断了。

舟身整个翻下去,横在两人之间。梁慎从另一侧冲出时,江明已顺着上翻的水流升出数丈,旧剑悬在身前,锋尖直对着他。

他一手抱柜、一手御剑,左肋每呼吸一下都在疼。

梁慎看得清楚。

可他自己腕上也正在流血,手中的鐧握得不如方才稳。柜外还有一口剑,那只刚刚收回去的青碧剑到底还能不能再出来,他也说不准。

两人隔水停了一瞬。

江明先往上升,剑锋没有偏。

梁慎终究没跟。他转身追向另几只被冲走的货囊,黑色身影消失在浊流中。

……

江明上岸后,先把药柜拖到背风处,坐了下来。

左肋肿起一片,幸而骨未断,呼吸却短。新买的护水梭丢在了水底,连碎片都没能带回来。

他吞过伤药,封住衣内渗血的一处,取铜钥开柜。

上层两只玉盒已经裂了,水沿盒缝浸进去,里面一把细根失了灵光。他将坏药挑到一旁,开最下面那只窄盒时,手上慢了些。

三阶返真藤仍在封蜡里。

江明拆开一角,以神识轻触藤心。浅白的活髓缩在外皮之下,灵性完整,正是他这份丹方尚缺的那一段。

他长长吐了一口气,牵痛了肋下,又笑了一声。

一柜药没有全保住。

他要的这一味,却真到了手里。

回客舍后,江明重新包好藤髓,将柜中还能卖的几样药另封。姚丰来看,先看药,又看他身上的伤,站了片刻,问水下有没有见着那根主桅。

“断了,别再去捞。”江明道。

姚丰点头。

两人都没提补钱。

江明在湾口养了五日,能稳稳提起一周法力后,才带着药启程回广秀。那口青碧剑仍封在匣中,浅灰匣身上的禁纹已经重新稳住,收着寻常漏气。

到山下时,他先去找周显。

周显见他把一只只药匣往案上摆,起初还有笑,看到最后那截藤髓,便坐直了。

“齐了?”

江明点头,将写了多年的药单铺在旁边。

纸上最后一个空圈,被他亲手涂满。

“这回,请你替我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