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出城各走一路

第六日,两处支仓的回报先后送到神都。

先回来的那队人押着七名活口,船上还躺着十七个获救的修士。后一队多走了一日水路,赶到时,仓主正在烧船,禁军抢下底舱,又从火中抬出二十六人。

两处仓里的取血器都被拆下。差官带回残件,与铜盘的转接锁一件件扣上,又让押船的当面对认。石鸦渡那三艘船、两处支仓,以及矿里的总盘,终于在庭中拼出了这条路的全貌。

矿里清点出的八十二个活人,已分送沿途医馆。有人回了家,有人家中早已空了,暂时仍住在官舍。

秦林从官舍回来时,脸色很沉。

朝上有人等着,想将封下的船仓先划到自家所领的司中。秦林听了半盏茶,将三份空着救治药钱的呈文扔下去,叫他们回去填。

陈生坐在下首,左肋绑着药布,等那几人退尽,才将封好的证词递上。

芈承晦亲口供出的左右台,齐孟舟战中自认的旧击,齐轩正所说的闭路与翻令,都写在上头。二狗另将自己当夜真正看见的事落了名,不把没看清的面孔补回那一夜。

秦林看完,将证词压在旧军图下。

“芈承晦又求见朕,说还有捧碗人的事。”

二狗抬眼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说先给一条活路,才肯说。”

秦林停了停。

“押来的七人里,有两个跟过他很多年。一个供他从齐轩正处领血,一个供近十年都在等旧使再来。他自己昨夜也已承认,未曾见过新使。”

陈生没有催杀,只问:“查过他指的地方?”

“查了。空山洞,只有烧剩的坛沿。两队人走了不同的路,回来都一样。”

秦林将最后一封回报合上,起身往外走。

芈承晦被押在殿外石阶下。

他看到秦林,立刻抬头,还想开口。秦林将当年阵台底稿、旧盘、断幡和三份供证放在他面前,叫他逐项认过,又问此次运活人的事。

芈承晦声音越来越低。

到最后,他盯着铜盘,忽然道:“若那夜赢的是你们,今日还会问这么多?”

“今日赢的就是朕。”

秦林拔出佩剑。

一剑落下,芈承晦的首级与肉身分开。封在丹田里的元婴被皇道金光提出,还没喊完,便被剑光绞碎。

秦林亲自扫过残躯与碎光,确定再无婴息,将剑收入鞘中。

阶下那口盘随后被砸碎。

断幡、支仓取血器与盘心残件,由陈生和二狗在旁,看着禁军一件件熔去;留供的拓形与记录收入宫中,活器再没有留下。

齐轩正重接的这一支冥血祭路,到这里彻底断了。

秦林却没有叫礼官写“血道尽灭”。那个捧黑碗的人究竟还在何处,他仍不知道。朝中还有人会觊觎别人血肉里能换来的修为,今日的灰也替他烧不尽。

他将那道报捷文书改了三行,盖上印,令沿河各城公布已查实的案情与获救者去向。

……

陈生在神都又住了三个多月。

左肋的余劲由他自己慢慢化去,肩背擦伤早先便已结好。最后一次运转周天,左侧再没有滞处,他才将药布尽数解下。

二狗的臂伤也好了,只留一道新浅痕。

秦林约定的九万上品灵石,在回京第十日已经送到紫令堂。赵管家当面点过,陈生将足数的灵石收进自己袋中,没换成秦林那份三十年的供药文书。

二狗所得的九万军赏也真取了。他盘算着海上寻器师的价,嫌秦林给得少,秦林听过,只说再没有。

两人直到陈生伤好,才最后入了一次宫。

秦林左掌的新肉已经长齐,胸前伤也收了口。他把一份拟好的诏纸推给二狗,前半写旧功,后半却要他每十年在京住满一年。

二狗从头读到尾,将纸搁回去。

“你还没死心。”

“国师该有国师的事。”

“我已做了。”

秦林望着他。

二狗没有再伸手。

“你若叫我找当年的仇人,我来。若元梁真有一天撑不住,我知道了,也会想来不来。可每十年一年,我给不了。”

“为了海上那一掌?”
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

二狗坐得很直。

“我困住那些年,没往上走。如今走出来了,还要拿余下的时候换一个坐处?我想试化神,成不成,总得让我试。”

秦林的手压在纸上,久久没有动。

最后,他抽出另一张纸,写明国师不再领朝务,停俸,旧功与尊号仍存。写到末尾,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自择居处四字。

“往后你在外头,可不许叫地方官替你征人取物。”

二狗笑了一声。

“你以为我图这个?”

“朕得写。”

“那就写。”

秦林盖了玺,亲手将诏交给他。

陈生起身告辞。秦林叫住他,问下一处去哪儿。

“焚城。看一个开炉的朋友。”

“祖师下次来,若只为看朋友,也可入宫。”

陈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“到时候别又先拿药单堵门。”

秦林没笑,只将那张早已收过一次的药单从案旁取出,折好,放进抽屉。

二狗在门边等陈生,回头时,秦林已经坐下,翻开了下一封奏疏。

这回,两人都没有再说留步。

……

临走前,陈生去了紫令堂炉房。

弗陵等这一炉,已经等了数月。陈生养伤时看过他的火,又将那枚废胚剖开,让他自己试着收回总想护住全炉的力。这一日,弗陵把最后一份平澜丹药材摆上案,先向门边的人道:“成了也不许说你替我炼的。”

“败了别算到我头上。”陈生道。

炉火升起。

前半炉很稳,直到青色药液合入白霜,炉内忽然生出三重涌势。弗陵额头出汗,手已伸向护丹诀,伸到一半,却猛地收了回来。

他把火分出一道细缝,让最外层蒸气先吐出去。

药液一缩,炉心真正合住了。

陈生没有出手。

两个时辰后,弗陵揭盖,三枚青白相间的丹药缓缓浮起。他逐枚试过药力,直到最后一枚入瓶,手仍在微微发抖。

三阶。

他盯着瓶子,忽然转头望向陈生。

“我这个准字,可以摘了?”

陈生伸手,将他袖上快要落入药瓶的灰拍去。

“先把瓶口封好。”

弗陵大笑,抬手封瓶,亲自把丹送到前堂。

三日后,药客登门验货。

平澜丹能平抑服药后过于汹涌的药力,对方是金丹后期,取一缕丹气验过,又照约看了三枚丹的色泽,点出四万二千上品灵石,换走三个封瓶。

赵管家将灵石搬到柜后,当着弗陵的面核过本炉药材、火石与所摊铺务,一共三万。

这一单净余一万二。

按先前说好的分法,弗陵拿三分之一,四千当场入了自己的袋。余下八千留在铺中,赵管家另封一袋,准备补进下一批药。

陈生看着那两个袋子,问弗陵高不高兴。

“高兴。”弗陵答得很快,“可前面废的三炉还没全赚回来。下一炉我要五枚。”

“先再成三枚。”

“你走了,我想成几枚便几枚。”

陈生笑着站起来。

他真要走了。

铁剑刃上的缺口已被他细细磨平,剑锋因此窄了一线;宝珠收在袋中,还是原来那一颗。赵管家将路上用的药与吃食送到门边,弗陵捧着刚到手的四千灵石,又跑回炉房挑下一炉的材料。

城门外,二狗与陈生并肩走了一段。

“真不跟我出海?”二狗问。

“先去焚城。”

“你那位朋友也像刚才那个,一见面就要你看炉?”

“多半先骂我来得晚。”

二狗笑了,将葫芦递过来。陈生喝了一口,还给他。

前方到了岔路。

二狗要先回广秀取自己封存的玄罡铁长芯,再走海路寻合意的器师。陈生则顺南道直去焚城,已经在城中买好下一段灵舟的位子。

“等你回来,再打一场。”二狗道。

“还是上回的规矩?”

“等我炼成器,再讲规矩。”

陈生笑着骂他一句,转身走向南道。

暮色里,去焚城方向的灵舟升起了帆。陈生登舟,将行囊放在身侧,透过渐远的城墙,看见另一道黑衣身影已经飞向北方。

他收回目光,取出纸,在膝上写给墨欢的信。

这一次只写了几行:我已从神都动身,乘舟往焚城。旧事办了,伤也好了。你的铜炉,给我留个能坐下看的地方。

写完,他将信封好,准备到下一处舟站交寄。

船身越过河湾,神都终于隐在了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