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把人带出去
矿里的灯还亮着。
天未明,三人从背坡翻下去,先闻到一股很重的铁锈味。陈生将神识贴着石壁送入,越过几道废轨,探到成排的笼子,也探到笼子下方正在发热的沟槽。
里头的人还活着。
最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铜鸣,神识被齐齐截断。
一道青光从矿口照出来。
“陛下远来,齐某失迎。”
秦林抬手,皇道法力在掌中化作长剑,一剑斩开了前面的石门。
齐轩正站在门后。
他比陈生上次见时瘦了些,右肩露出一段深色旧疤,抬臂时却很稳。元婴后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,十二道青光随身转过,几道照着矿内,另外几道一直通向山腹。
“上回让你走了。”秦林道。
“这回未必留得住。”
齐轩正身后又走出一人,狭长面孔,手里一杆短幡。幡面旧,幡杆中段却换过一截,新旧材色相差极大。
二狗望着那张幡,掌中金光亮了起来。
那人没有先看秦林,反倒盯住二狗。
“西壁那一下,我记到今天。”
二狗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齐孟舟?”
那人听见自己的名字,眼神稍动,随即望向后方矿道。
“承晦被你们抓了?”
秦林没有接这句话。
二狗已将第一印推出,金光擦过地面,直轰短幡。齐孟舟摇幡一卷,后期法力撑起一道血色弧面,竟将掌印拖歪了半尺。
幡背的齐族旧刻在光中亮起。
“那夜也是这个转法。”二狗道。
“那夜你只顾脱甲的兵,哪敢追我!”
齐孟舟厉喝,短幡陡然翻面,血弧变成三条长鞭,从不同方向抽向二狗。
二狗身外前印一停,后掌撞了上去。两道印合拢,第一条血鞭当场断成数截。
“今天追到了。”
两人迎面撞在一起。
秦林也动了。
长剑压向齐轩正,剑上金龙盘首,甫一相触,最前方三道青光便弯了。齐轩正脚下却升起大片红纹,那些纹绕过他的靴底,往十二道青光中一灌,竟将长剑往上托回了一分。
矿里的铜鸣更急。
陈生转身冲进左侧窄道。
齐轩正左手一引,一道青光越过秦林,向他后背射来。玲珑宝珠腾起,清光接住尖锐的青锋,陈生整个人被击得向前扑去,肩背擦过石壁,火星连着血一并飞出。
他落地时右脚一撑,法体把余力引入脚下,碎石炸开,人终于没跪下去。
秦林斩断了第二道追来的青光。
“进去!”
陈生提起铁剑,钻过半塌的门洞。
笼子就在门后。
数十张面孔一起转向他,有人喊救命,有人只张着嘴,颈上的锁已经抽得皮肤发青。
陈生一剑切入最近一条铁链,剑上法力一转,将红丝逼向断口,再以丹火烧去。解开的青年猛扑过来,险些把自己扑倒。
“从我来的门出去。”陈生道。
青年望了一眼外面翻涌的血光,腿立时软了。
“门外那两位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陈生抓住他的肩,将人拎起来。
“出去一个,再拉下一个。你留这里,后面的人也走不动。”
青年咬住牙,抱起笼角一个昏迷的孩子,弯着腰冲向门洞。
第二个人跟着爬了出去。
陈生没有一根根慢拆。五道丹火顺着笼底沟槽铺开,他沿火看清红流往哪边去,铁剑便往哪边切。断开的血禁在身侧乱跳,宝珠清光兜住飞溅的细丝,将它们压在空笼中。
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八只铜齿从石座里升起,缠在一起的红光在齿间旋动,方才断开的几条沟槽,竟从另一边又亮了起来。
总盘在这里。
陈生刚走近,一股吸力猛然攥住他的丹田。
元婴在体内一震。他闷哼一声,连退两步,左肋抵住石柱,才将那股抽取之力顶住。
这座坛积着的血力,比渡口那口小盘厚了太多。
陈生将道一印按向地面,以印力拦住最靠近囚笼的红槽,丹火只留三缕。他没有再伸神识去探盘心,改将血气沉入腰背,双手扣住了承着最后两排囚笼的底梁。
起!
石台往上抬了一寸。
铜齿中的红光猛地收紧,底梁几乎勒进他的掌中。陈生十万零八窍间血气齐动,膝骨发出细响,硬将两排铁笼连着底座抬离了地面。
下方的血纹断了三条。
笼里的人终于能喘出气。
陈生额角迸出青筋,将整片底梁向旁边一掀。囚笼重重撞在空地上,他跟着扑过去,用剑斩锁。
铁剑切过最后一根锁时,剑刃上崩开了一道小口。
他没停。
……
洞口,齐孟舟已被打退到第三根石柱旁。
二狗左臂被血鞭割开一道长口,出掌却越来越近。齐孟舟背后的短幡接着矿内血流,幡面每碎一处,就有红光补上,强行撑住后期与圆满的差距。
“你耗得起?”齐孟舟喘着气笑,“里面那位再拆下去,先把自己拆死。”
二狗没有回头。
他前掌忽然偏了,击在齐孟舟右侧空处。
齐孟舟立刻转幡,后掌已经从低处追上,撞在留于空中的残印边缘。两印错位,并未正合,金光却沿幡杆拐了过去。
旧幡中段那一截新材,喀地裂了。
“当年撞断的地方,接得不牢。”二狗道。
齐孟舟面色陡变,拼命往幡里灌血。正在此时,矿内一片铜鸣骤然停了半声。
幡上红光空了一瞬。
二狗欺身而入,一掌拍碎幡面,另一掌印在齐孟舟胸口。
骨肉在重印下塌陷。
齐孟舟的元婴从头顶窜出,才跃过半根石柱,先前留在空处的金印已经转了过来。前后印合拢,小小的婴体在中间发出尖叫,随即被碾成一片散光。
二狗收掌,神识从散去的残光中扫过。
尸身胸腹尽毁,元婴也没有遁走。
他一把扯出断幡,转向矿内。
另一边,齐轩正已把十二道青光收成一束。
秦林胸前裂开一道口子,衣袍里露出血色。那柄皇道长剑仍顶着青光,一寸寸往前推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逼过来。”齐轩正低笑,“他以为西南两台还在护着军阵,等严承岳翻令,我亲自把退路合上。你今日倒聪明,先叫人进去抢——”
秦林的剑猛地往前压了一寸。
齐轩正嘴角溢血,笑容却没消。
“可你杀了我,谁告诉你冥血从何处来?”
秦林的眼睛抬了起来。
就在他目光一动时,齐轩正脚下两道红纹忽然转亮,绕开剑锋,直奔矿中的囚室。
他要将剩下的人一口抽尽。
秦林左手猛然探出,五指攥住两道红光。掌中血肉立时翻开,他却没有撒手,右手长剑顺势斩了下去。
“下去问我父亲!”
青光被劈成两半。
矿内,陈生听见最后几人跑过门洞,立即将道一印向总盘底座推去。盘上八齿仍在转,左边三齿已因底梁移开而悬空,他分出的三缕丹火正烧在那三处根部。
二狗从门外掠进,看清盘座,掌印立时落向另一侧。
两边力量相交,铜齿一只接着一只折断。
总盘终于翻了。
积血翻腾着扑向陈生,他以宝珠清光护住头脸,借道一印余势向后退。左肋仍被余劲扫中,一口血喷在衣襟,身子撞上洞壁。
二狗扯住他的肩,把人拉了出去。
洞口的齐轩正同时惨叫。
血力倒断,十二道青光失了根,皇道长剑从他胸口贯穿,将肉身钉在石壁上。元婴裹着一缕细青光从后脑逃出,朝山腹飞去。
秦林以流血的左手一握。
金龙回身,将那缕青光连着元婴一口衔住。齐轩正喊了半句,秦林右手的剑已经落下。
金光中,婴体碎尽。
秦林又一剑斩断尸身丹田,收回神识,确认生机与婴息同时消散,才向后退了半步。
陈生靠在门边,低头吐掉口中的血。
秦林向他看过来。
“人呢?”
“最后一个,也出去了。”
陈生伸手指向背坡。先前那个青年正扶着两个老者往上爬,抱走的孩子已经交给接应的军士,回头又来拉人。
天边终于透出一线亮色。
秦林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左掌,再看向已停转的总盘。
“把铜齿全部砸断。”
二狗将陈生扶到洞外,回身再入矿中。
片刻之后,里面传来接连的断裂声。最后一块盘心被他拎出,摔在石阶上,裂成数片。
陈生坐着没动。
一名刚获救的老人被人搀着经过,停下来,颤巍巍地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。陈生接过,喝了一口,又递了回去。
老人也喝了一口。
山风吹过,两人身上的血味都还没有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