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持盘的人
御舟没有挂龙旗。
秦林换了常服,与陈生、二狗同在后舱。舟过两座城,他亲自换乘一叶小舟,又将大舟留在上游。第二日入夜,三人从河湾步行到了石鸦渡。
接应的密探只有一人。
他左眼肿着,说话时不敢抬头。秦林问过才知道,前一日那船上的管事临时起意,叫人比斗解闷,他装的脚夫输了,被踢进水里。
“伤了谁的事?”秦林问。
“没露。”
“那就把头抬起来。”
密探抬头,将一只小木匣递过。
匣内有半截新锁链,另一头还粘着血。他说白日有个女人咬断舌头,差点死在船底,那边换锁时将这截丢入了水中。
陈生拿起锁链。
内侧的齿很细,入肉之后会自行收紧。链中法力流动的方向,却与普通困人的禁器相反,一直往外抽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还活着。有人给她灌了药。”
陈生将锁链放回匣里,望向河上。
三艘乌篷船依次泊着,船边的人正将一筐筐湿草搬下去。乍看是满船药草,直到船舱里传出一声闷响,一个管事俯身踢了脚下两记,声音才止住。
二狗向前迈了一步。
秦林按住他的腕子。
“盘还没出来。”
二狗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迈,手却从他掌下抽了出去。
又过了一盏茶。
中间那艘船上,灰袍修士从篷下走出,将手里的铜盘举到胸前。盘沿向下放出三股暗红色光,三艘船腹一同下沉,水面立时开出一条窄道。
元婴中期。
陈生感觉到那股气息,右手已握住了铁剑。
铜盘翻转,盘底一个古篆短暂露出。
二狗的脚终于落了下去。
“就是这个刻法。”
他没有喊人名,第一道掌印直落中船。船篷当空炸开,灰袍修士反手推盘,红光朝两侧散去,竟先扯动了船底的锁链。
陈生已从另一边跃上左船。
他没有去抢盘。宝珠清光在船舷上一滚,压住两名拔刀的管事,铁剑带着一线法力落下,将船板斜斜剖开。
板下全是人。
十几双眼睛仰起来,最边上的女人嘴边都是血,双手仍死死扣着自己颈上的锁。
陈生探手摸到主链,炽白丹火顺链分成数缕。链内正在向外抽取的红丝被逐一截断,他另一手运起道一印,抵住船底那块被禁力拽得上翻的木梁。
整艘船猛地一震。
他的双脚在湿板上滑了半尺,肩背血气随即合拢,将那根梁压了回去。
中船上响起一声怒喝。
灰袍修士被二狗一掌拍穿护身红雾,铜盘脱手,又被他以神识拽回。他转身要遁,一条金龙已经从岸上落下,咬住盘沿。
秦林出手了。
盘上的三道红光一齐绷断。灰袍修士当即舍盘,肉身化作一团血影,斜掠出去十余丈;二狗留在前方的掌印忽然翻面,与后掌相接,将他硬生生截回河滩。
秦林落在他身前,五指按下。
血影被压散,灰袍修士的额头撞进泥里。他丹田一亮,元婴刚露出头顶,便被金色法力裹住,重新按了回去。
“芈承晦。”秦林道。
地上的人浑身一颤。
“你竟肯亲自出城。”
秦林扯下他的储物袋,封住他的气海,才转头看向船上。
二狗已经去了第三艘船。两位元婴圆满不再掩藏气息,余下的押运修士纷纷逃散,被岸上赶来的密探与禁军截住。
陈生抱出那个女人,将伤药抹在她舌下,替她止住血。
“能咽就咽,不能便含着。”
女人喉中呜了一声,紧抓着他衣袖的手终于松了。
三艘船里抬出五十三个活人,另有四人已经断气。二狗抱出最后一个孩子,看见船底那四具身体,站了好一会儿,才将孩子交给岸上的军士。
秦林没有叫人把血洗掉。
他令密探留下护送活人,再将芈承晦带进废弃的渡亭。
……
铜盘被放在石桌上。
芈承晦左颊嵌着碎石,嘴却闭得很紧。二狗解去易容,在他面前站定,他的眼睛终于变了。
“你当年站在西南台上?”二狗问。
芈承晦看着他,没有答。
秦林将盘翻过来,拇指用力,底层一片后加的铜盖被揭开。里头藏着六道细槽,两道早已熔断,另外四道仍泛着淡红。
他让近侍取来一卷旧图。
旧图来自当年留在军器署的西南阵台底稿,二十年间几经查验,如今与盘底一合,六处接位严丝合缝。此盘原是接军阵的器,被人重炼成了收血之用。
“朕知道盘的来处。现在问的是,谁拿过。”
芈承晦吐出一颗碎牙。
“盘是我家的,谁拿都一样。”
二狗伸手,将铜盘抬到与他双眼平齐的地方。
“你既认得我,便该知道我会问。当年你站哪一台?”
秦林拦下二狗继续向前的手。
“你现在说,朕给你一个明白死法。不说,就把你押去神都,让最先救下来的二十一人与你见面。”
芈承晦瞥过亭外。
岸上有人在哭。那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地从黑暗里传进来。
“齐孟舟拿幡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那夜盘在我手里。他站在右台,我在左台。严承岳翻令以后,两座台先截中军,再往前压。齐轩正从后面送来十二道青光,我们各接了一道。”
秦林眼中寒色一动,却没打断。
“后来?”
“秦证把主纹斩断,剩下的人开始脱甲。齐孟舟使幡去截,被他——”
芈承晦望向二狗。
“被他打到西边山壁。石塌下来,把我的盘脚也砸断了一根。齐孟舟将断脚带走,我后来找他才拿回来。”
二狗盯住了他。
秦证最后斩主纹、士兵脱甲、幡撞西壁,这些事不是军器署底稿上画的。芈承晦说的位置,也与二狗亲见的两座阵台合得上。
秦林将铜盘侧起。六只短脚里果然有一只接过,焊口埋在底沿内侧,旧锈已深入缝中。
“齐轩正在哪里?”
芈承晦咬住了牙。
秦林忽然以指扣住那只铜盘,压向他封住的丹田。盘内残存的红丝感到血气,细细地伸了出来。
芈承晦脸色大变。
“你也要用它?”
“朕在问话。”
陈生按住盘边,没让红丝碰到人。
“现在说,省得他真动手。”
芈承晦喘息着,道出了石鸦渡往南七十里的一处废矿。
旧日神都一败,齐轩正逃入群山,随后潜回参洲养了多年伤。近十年,他招拢两家散逃的人,借矿路和渡口收取血祭所需,又从活人身上榨取精血,才将这支路重新接了起来。
“下河还有两处仓。我只收这一头,另外两头由齐孟舟的人带。总盘在矿里,今晚就要用。”
秦林将图推过去,要他点出位置。
芈承晦点了三次,又交代矿中通道。旁边的近侍一一记下,将纸封好,立刻分出两拨快舟,去接秦林留在上游的人马。
二狗始终没离开亭子。
等笔停下,他才问:“方厚呢?”
“谁?”
“守渡营,举半旗的人。”
芈承晦茫然片刻,摇头。
“那夜逃的人太多。我没追过西渡,盘断了以后,我只顾自己走。”
二狗眼里的怒意没有消,最终却没逼他编一个死法。
秦林叫近侍将芈承晦押上御舟,派人持自己的禁印看守。铜盘也由专人封起,留下与旧图、供述一并送回神都。
他自己走向南面的山路。
陈生在渡亭外洗净手上的血,跟了过去。
二狗最后看了一眼离岸的小舟。船上的女人抱着孩子,仍说不出话,握住船舷的手却已经有了力气。
前方,秦林低声道:“若还有活人,祖师先抢。国师跟我进去。”
二狗走到他身边。
“别在里头改主意。”
秦林没有回答,掌中已经亮起一线金光,斩开了挡路的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