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六个月的路

秦林的信是在两人回山后的第五日送到的。

来人走过广秀的传信铺,将封筒交到祝霞。陈生接过时,右腕还缠着一圈薄布。他用左手拆封,先看日期,再看那两行亲笔。

“参洲北境查获一队运奴客,所用血禁与旧军甲残纹相接。其主已逃,遗下一张芈氏铜盘拓样。

“请国师来辨。祖师若同来,朕另有事相商。”

下面附着一张新拓。

陈生没有隔着纸认出那口盘。他让送信人歇下,自己去太平峰,把信铺在二狗面前。

二狗看了很久,只点出盘沿那个字。

“这个刻法像。别处,当年隔得远。”

“去不去?”

“去。”

二狗将拓纸卷起来,又看陈生的手。

“你先把腕子养好。”

“路上养。”

“你急什么?”

陈生动了动手指。

“我想再去河边,得往前修。这些年能买的药,我没少买。秦林若真有新东西,我要亲眼看。”

二狗望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这才像你。”

两日后,两人下山。

周显送到祝霞外,收了陈生留给江明的口信。江明还在外补药,陈生叫他回来照自己的时候开炉,不必等。他又交传信铺寄往神都的回书,只写收到拓样、二人动身,沿途还需时日。

这封回书先走,他们随后上路。

陈生在第一座过夜的城里换掉腕上的布。十余日后,腕骨转动时那一点牵痛也退了。他握剑练了一路,停船时练,等传送阵时也练;二狗嫌船舱里窄,出去站在船头,将掌中印放向迎面的风。

遇到不通传送的地方,两人便自己飞过去。

第五个月,他们从一处大泽绕路,落在山中歇脚。陈生挑干枝生火,二狗捉来两尾鱼,嫌他将鱼刺剔得太仔细。

“又不是端去卖钱。”

“你若不怕刺,连头一并嚼。”

二狗真咬了一口,随后将鱼头吐到火里。

陈生笑了很久。

等到了神都,前后已近半年。

城外的秋田刚收过,路旁还有车队等着进城。陈生没有在城门前看见迎候的仪仗,倒在紫令堂门口看见赵管家挽着袖子,正同一个送药的争两匣药的价。

赵管家回头,话音忽然断了。

他的鬓边已有几根白发,站姿比旧日沉得多。老赵的孙儿,当年接过祖父差事时还是青年,如今连还价都学会先把对方晾一阵了。

“东家!”

送药人一听,立刻把匣子往前举。陈生伸手压住,先问赵管家差价多少。

“他拿上次的价,买这次的药。”送药人抢着道。

赵管家将匣口掀开,拈起两片叶子给陈生看。陈生看完,将那一匣推回去。

“这一匣按原价,另一匣叶脉伤了三成,你自己选,降价还是带回去。”

送药人看看他,终于松了口。

赵管家付清药款,再将两人迎入后院,脸上的笑这才全露出来。

弗陵从炉房赶来,袖上沾着药灰,见陈生就先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又废了三炉。”

陈生被他堵在门前,连椅子还没摸到。

“废了找我赔?”

“找你看。二阶的生意养得住铺子,养不住我这张脸。”

弗陵已是金丹后期,陈生在他近身时感受得清楚。可他取出的那三枚丹胚,外层看着浑圆,内里的药性却散乱得很,三阶药性始终没真正凝住。

陈生收下一枚,答应这趟走前看他一炉。

二狗在旁边道:“先吃饭。”

饭还没摆齐,宫里已经来人。

秦林不是从陈生的回书里得知他们今日抵达。城门司递了报,药监长便亲自过来,请两人入宫。

陈生看着桌上刚端来的肉,将筷子拿起来。

“等我吃完。”

……

秦林在偏殿等他们。

这一次,他的右手握着笔,落下最后一字,又亲手将一方小印盖了上去。陈生看着那只手,旧日的僵滞已经全消;待秦林抬头,身上圆满法力微微一展,依旧停在元婴的尽头。

“祖师路上顺利?”

“绕了一段大泽。”

陈生坐下,二狗却没有坐。

“盘呢?”

秦林将案上的一个木框翻过来。

框里嵌的是拓纸,不是铜盘。

“寄信那一回,没留下人。追到今日,才知道他换了三次船。”

他指向旁边的舆图。图上点着三处渡口,最北处已经涂去。

“最初救下二十一人,押船的死了七个,逃掉的那位动过元婴法力。此后两队密探盯着这条线,丢过一次,又从运去的锁具找回。”

“现在?”二狗问。

“石鸦渡。昨日回报,有人运新锁进去。”

陈生低头看图。

石鸦渡离神都尚有两日行程,沿河往下,三个支流都能藏船。

秦林又取出一张薄纸,放在他手边。

上面列着药名和数目,有的已画朱圈,有的仍空着。陈生看过,手指停在其中一味四阶药上,随后移开。

“这是要买我多少年?”

“三十年。”秦林道,“留在神都。药材优先供给祖师,成丹之外,朕也可助你冲中期。”

二狗转过头。

陈生将那张纸推回去。

“留三个月,可以。三十年,不成。”

“广秀能给的,朕未必少。”

“可我今日想去四九,明日想往焚城。留在这里,你三十年的药,我就欠三十年的事。”

秦林没有再劝,将药单收了起来。

“只办眼前这件,九万上品。事毕付清。”

陈生看向二狗。

二狗冷冷道:“我自有旧账,不替你讲价。”

陈生笑着向秦林点头。

“我接。人救出来,路截断,我拿灵石走。”

“路未必要立刻截。”

秦林这一句,使二狗终于拉开了椅子,却仍没坐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们手里有冥血,身后还可能有人。朕要顺着再找一层。若只杀搬运的,过几年,照旧换一拨人。”

“你拿谁等这几年?”

二狗的手按在椅背上,木头喀地响了一下。

秦林看着他。

“朕没说不救。”

“真到了坛上,你要留线,我要拆坛,听谁的?”

偏殿里静了片刻。

陈生将舆图拉到两人中间,指住石鸦渡。

“先抓持盘的,得活口,你问。若能跟着器物走,就跟。若只能把人送上去等血落下来,我不等。”

秦林的目光仍很硬。

“祖师当年去王元枫处,见过祭阵?”

“见过。尸血进去,冥血自己出来。你留着那座坛,也未必等得到捧碗的人。”

二狗慢慢松开了椅背。

秦林起身,将殿门拉开,叫近侍传令备舟。

“今日夜里出发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“朕亲自去。活口朕要,活着的人也要。到了渡口,先别让他们看见国师那张脸。”

二狗抬手一抹,面容随法力换成了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客。他转身走出殿门,肩头却仍绷着。

陈生经过那张椅子时看了一眼。

椅背已经裂了。

秦林也看见了,没叫人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