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旧河岸
幽河仍在。
陈生进入秘境,先听见了它的水声。神殿外有一片新裂的石地,几处旧阶被尘土埋住,河却从黑沉沉的空处流来,又从另一端流入空处。
小玉玺与这片天地相连。
陈生能牵动岸上的灵气,能感觉到神域中一些空殿的位置。他试着将心神沿水路送远,到了河流穿出秘境的那一线,熟悉的感知便止住了。
那之外,没有一幅等着他展开的舆图。
二狗走到岸边,弯腰拾起一块碎石,弹进水里。
石头落下,水面开了一个小口,随即合上。
“你那时候站哪儿?”
陈生沿河走了几十步,停在一块低矮的石台前。
旧台缺了角,原来可供两人并肩立足的地方,如今只剩较窄的一段。他看过台边那条斜裂,确定是当年所在,才踏了上去。
二狗在后面停下,没有催。
陈生看着黑水,想起棺当时如何浮起、凤凰如何在水中挣动。眼前的水面却十分平静,没有因为他回来就重新生出漩涡。
他站了半晌,将铁剑收入袋中,指甲在另一手的指腹划过。
一滴血落下来。
血碰到黑水,红色只亮了一瞬,便不见了。
陈生的手仍伸着。
二狗看了一眼水面,又看他。
“也许要棺就在面前。”
“当年是碰到了纹。”
陈生收回手,止住指腹的血,沿着低台往前走。河边这一段水势,看着与别处无异,脚下却有一股往内回卷的暗流;他当年推棺入水,也是在这里。
他将宝珠祭起,清光贴着自己与石台落下,再以玉玺牵来岸上灵气,托住近处不断被水冲薄的一层光。
不是把幽河截断。
他只想在旧台之外,多站住半步。
二狗没有阻拦,右掌已经在身侧收起金光。
陈生的脚越出石台,踏在宝珠撑开的光上。
水面离他近了。
那股寒意却先从脚下透上来,护身气息没有破,肩背仍然一紧。陈生运起日熙神照,血气沿着筋骨走过,才将那一点僵意逼开。
他低下身,把带着薄薄血色的指腹伸向前方。
指尖没有碰到棺纹。
前面的黑水却忽然凹下去。
二狗掌中金光立即推出,落在清光后沿,将陈生往外滑去的脚托了一下。陈生没有回头,一线很淡的赤金色,已经从凹下去的水面深处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他落下的血色。
它很细,转过一个弯,又往另一边延伸,像一片羽翼的外缘。
陈生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“凤凰。”
二狗听见这两个字,左掌也翻了起来。
前后两道印在身外相接,河边的清光终于不再向前滑。陈生顺着那道金线俯身,伸手去够,一块深黑的石角在水下浮起,真正碰到了他的掌心。
硬,冷。
棺角上有一道向上收拢的旧纹。
陈生认得。
他的指腹按了上去。
血色沿纹渗入,赤金之光一下亮过半尺。陈生来不及看更多,掌下的石质棺角忽然向外沉去,带得整条手臂往下。
他用另一手扣住边沿,身子也随之一低。
二狗的右掌重重推过来。
“先站稳!”
道一印承住陈生肩背,宝珠清光却在水上连着裂了两处。陈生催起法力,将右臂筋骨一并收紧,棺角终于在他的掌下又抬起了少许。
只这一角。
水底没有露出完整的棺身,反而有更深的黑色顺着它往外卷。陈生往内探去的神识一触便散,他只觉得手中越来越重,胸腹中能调动的法力却被这几息抽走了大片。
二狗又换了一步。
留在清光后沿的前印撑着旧处,新掌向棺角压来。他能托住陈生,真正要碰棺时,掌前的金光却被石上亮起的赤金纹滑开了。
“我接不上!”
陈生听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因此松手,反而将掌贴得更紧。指腹那一点血已散进旧纹,河中的羽翼随之亮起,另一道还藏在黑水里的纹,却迟迟不肯浮出来。
棺角在他的掌心颤了一下。
陈生仿佛抓住了很远的一个人,手臂中的筋骨绷到发疼,仍想把这一下往岸边拉。
他的膝盖却先弯了。
血气能承住寒重,法力已续不上前面那一段。身下清光又裂开一道细缝,黑水沿着缝隙往上涌,碰到鞋边,顷刻结了一层灰霜。
二狗将左掌收窄,重势顶在陈生的腰后。
“你若再下去,我得把你拽回来!”
陈生的牙关咬得很紧。
他望着自己握住的那一角,终于将再催血气的劲停下。右手先松了两指,左手仍沿棺边留着,直到二狗把他的肩背往后托稳,他才将最后那一只手收回来。
石角没进了黑水。
赤金之光尚亮了一瞬。
随后,水面重新合拢。
二狗一把提住他的肩,将人带回石台。两人落地,清光从河上撤回来,陈生却仍朝着方才棺角出现的位置望着。
右腕肿起一线,鞋边灰霜未散。
他的手里没有棺,也没有绿珠留下的任何东西。
可是那道纹,他真正摸到了。
……
当夜,两人坐在远离河边的一座空殿里。
二狗把酒倒了一小杯,推给陈生。
“你到最后,想不想松?”
陈生没立即喝。
“不想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二狗靠着旧柱,抬起右手看了看。掌缘也有一道被河寒压出来的白痕,等法力退稳,才渐渐有了血色。
“下一回别叫我只在后面喊。”
陈生转头看他。
二狗皱着眉。
“喊了你也没马上听。我得早一点把印放好,知道你哪一下接不上。”
陈生终于端起杯,笑了笑,酒入口时,胸口那一片冷意也动了一下。
“这次接不上的地方,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,和能接上,还差一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一夜,两人没有再去河边。
第二日陈生恢复了法力,才重新走到旧台,看了一眼已经不见金色的水面。他没有继续划开指头,只把台上新崩的一角和棺纹出现的地方,认真记了下来。
棺角被他碰到,不等于棺内的真灵还在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只有一本书和当年的影像。
出了秘境,城外洗龙河上正有渡舟经过。船家吆喝客人快些上船,另一头的人嫌绳系得太慢,吵了两句,又笑起来。
陈生在堤边停了片刻,便与二狗向广秀走去。
又过七日,两人回到祝霞。
他将鞋边那层早已化去的灰霜擦净,把肿过的右腕放在日光里,慢慢转了一周法力。
到河边,需要的是他自己。
下一回能不能握得更久,也得由他自己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