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人间有春(终章)

第三百六十年春,四九城的新药铺开了门。

铺子不大,前面摆丹,后面有炉,院里栽着一棵刚高过墙头的树。匾是叶知春的爹做的,木很厚,写字的地方却被她亲自磨过,原先那个太占地方的旧柜,也换成了两个。

她爹的头发已经全白。

匾挂好,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,仍嫌边上少一条横木。叶知春没再劝,叫他先去吃饭,陈生则站在旁边,伸手托住了他想再钉的一块板。

“先不用。”

“你也嫌宽?”

“是她的铺子。”

老人看向门里。

叶知春正在收丹火,闻言笑了一声,连头也没抬。

她如今四十六岁。

九年前那一回,她用这些年存下的药与灵石,去推筑基的关口。事先请自己旧师验过所缺,临关时她自己守住心神,将法力引过新一周,最后从静室出来,气息已经不同。

陈生那时在门外,等她先将自己的这一程说完。

后来,她又开二阶的炉,败过两份,才真正收出第一颗能卖的丹。今日炉中的三粒丹丸浮起,她逐颗验了药性,收瓶、封口,才走到院里端自己的饭。

“你俩再站下去,娘要说饭凉了。”

陈生立刻把木板放回去。

……

他们重新决定共同生活,是在相遇后的第二年。

那时叶知春的铺子还在租,她要攒下一份新药,也要给爹娘在下游的屋修漏雨的顶。陈生往来过几次,见过她的师父,也听过爹娘说她小时候究竟有多不肯坐住。

有一天傍晚,他将那片黑石放在桌上。

叶知春摸过残留的一点羽痕,问他还有什么没讲。

陈生坐得很久,才开口。

“有一件,我以前没有告诉你。”

他告诉她,自己不会因寿数走到头。

不是靠一颗延寿丹,不是修到某一境才突然有了这个年月。他从很早以前,就已经不再被时间催着老去,却仍会受伤,会被人困住,也会失去握得很紧的东西。

“那时,你就知道我会先走?”

“知道。”

叶知春的手停在石片上。

“所以你去找那个盒子的办法,又总不说。”

陈生点头。

她低头看了很久,再抬头时,眼里的委屈没有全消。

“我以前还想,若是你晚些走,能少难过一点。”

陈生没有拿自己已经找回她来抵这句话。

“是我没说。”

“以后不能只说这个。”

她将石片推回他面前。

“你闭关过了多少年,你自己遇到什么,想做什么,都真说。我也要结丹,要炼药。我怕有一天又到头,可我不想这三十二年,往后这一百年,只变成你等过多少年。”

陈生伸手,慢慢握住她的手。

“好。”

他没有许诺凤凰棺还会再来。

那只棺已经塌了,旧石不再亮,前世最后一点真灵怎样进入新生,只有他们真正经历过的这一回。今后的路,他们都要自己走,也都可以同对方说。

第二日,她留陈生吃饭。

再后来,两人在河街继续开炉,存够了买院的钱,一人出一份,买下今日这间铺子。乌玄炉放在陈生用的炉室,她惯用的二阶新炉在另一边,不争一个炉口。

原来那口从旧货铺买来的三足炉,她已经卖给另一个刚学炼丹的人。

两人的日子真正添了新的东西。

……

陈生回广秀时,周显拿出一张存着的转送凭据。

那是二狗第三百五十七年从北海寄来的信。信跨海到了祝霞,周显照陈生先前寄回的新住处,又转去了四九城。原信一直带在陈生身边,纸上折痕已经很深。

“您还去找他打?”周显问。

“去。”

“他已经化神。”

“我知道。总得去看看,他那一掌到底与信上差多少。”

周显笑了一阵,把另一张新药单推过来。

他如今仍为药庐做事,却已养到了元婴中期。去年那次闭关,他用自己积下的修行,服下一份筹来的药,过了久久不肯松开的关口。丹道还在三阶里,案上的新方写满了他反复删改的字。

陈生验过药单,选了两味自己要用的,又按周显这次买入的价付钱。

周显收得很快。

“原来您也真嫌贵。”

“我以前是假嫌?”

院外,江明正同人试剑,听见这话,笑得剑光歪了一点。

他的元婴初期已经养得很稳。旧佩剑断去的锋端没有长回来,后来他自己配料重接,仍不与青碧剑混作一口。那口青碧剑的深残势,则在这些年反复洗养之后,只剩最后一缕。

这一日试完,江明将剑横在膝上,以自己已经熟悉的法力沿内里走过,将那一缕与己剑路始终不合的旧势逼了出来。

剑光淡了一瞬,又重新收稳。

他把残势封入旧匣另格,握住终于只剩自己御剑之意的剑柄,抬头看陈生。

“以后这口剑,不能拿里面还剩谁,替我打输了说话。”

陈生走过去,亲看过那道已经平顺的剑气。

“那就自己说。”

江明笑着将剑举起。

一道他这些年自己改出来的剑光,越过祝霞院外的树梢,清清楚楚,不带那个旧人的回声。

……

去年冬,墨欢与邵循也到过四九城。

墨欢如今元婴初期、四阶丹师,来时带着自己新成的一瓶丹。初成四阶时那颗温元清露丹,早已在修为养稳后服下,化尽药力。这些年他又开过许多炉,今日带来的瓶底,还沾着新药的香。

他在河街先看了叶知春的炉,又看陈生的乌玄炉。

“两口。”

“一人一口。”叶知春答。

“早该这样。他看方的时候,谁跟他抢都费劲。”

陈生从里面出来,正好听见,向他手中的药瓶点了一下。

“那你这回是让我看,还是让我买?”

“先看。价看完再说。”

邵循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
他还是元婴,手比从前慢得多,急器单已很少接,自己想做的却仍没全放下。他将一只刚替墨欢修过的炉扣摆到桌上,嫌河街的桌子低,自己又搬了个高凳。

酒葫芦挂在他的袋边,旧系绳后来断过一回,是墨欢亲手照原来结法续的。

这只葫芦没有随墨沉一道埋去。

旧砚与旅行册也仍在墨欢自己的院中。临潮原拓保在册里,复制拓另存;册子的护套换过一回,那道大爷执意留着的水痕还在。

那一晚,墨欢同叶知春争了一处用火,两个人谁也没立刻服谁,陈生坐在旁边听,邵循却先去揭酒封。

笑声从炉室传出来,过了半夜,才慢慢散。

……

这一年春天,二狗也终于来了。

他从北海返陆,沿陈生回信所写的住处,到了四九城。店门前没有国师的车,只有他自己带来的一个酒坛,腕上的承印环已由原器师修稳,裂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暗纹。

陈生出来,第一眼便看见他收在身内的元神气息。

化神初期。

那封折痕很深的信,还在陈生袋中。

二狗也看向他,随后朝门内那个正在收瓶的人望去。

叶知春抬起头,先静了一会儿,才向他点头。

“好久。”

二狗把酒坛放下,喉头动了动,却先问陈生:“她比你会挑酒?”

“你带的这坛,自己先尝。”

二狗大笑,袖子一卷便要开封。

陈生按住。

“等我收完这一炉。”

“当年二十年满,也是这句。”

“那日没开丹炉,今日真开了。”

二狗松手,自己到树下坐着,没把化神的名头摆到门外,让排队买丹的人先来认。

秦林的新信,是隔一日到的。

他仍在神都,元婴圆满,此次信中没有三十年的供药单。信只说春日沿河巡过一程,当年获救者家里的后人,如今已有自己收的学徒;又问陈生若回宫,能否把河街新卖的两种丹各带一瓶。

末尾另写给二狗:酒可带,朝务不还你。

二狗看完,笑着把信推回去。

“我也不要。”

陈生收好信,准备回一句:药照价,酒你请。

……

到了午后,新丹终于出炉。

陈生验过自己的那一颗四阶丹,先收回瓶中。他仍在元婴中期,下一层有下一层的难处,自己的丹也仍要用。他仍走得慢,却没有因为等到了一个人,就把往上的心思停了。

门外有人喊新药价太贵。

叶知春过去,把两瓶不同的丹并排放好,让对方自己选。那人低头看了很久,终于付钱拿了较便宜的一瓶,临走还要她添两片药叶。

她真添了,随后把钱放入柜中。

陈生坐到树下,二狗已经斟了酒。

叶知春忙完,端着今日新煮的汤出来,将一碗放在陈生手边。

“别只喝他的。”

陈生尝了一口。

是新的味道。

她看着他,问好不好。

陈生点头,给她拉过一张凳子。

院外的河水向前流,铺中炉火还在轻响。树上的新叶落下一点影,照着三只杯,也照着尚未收走的药瓶。

叶知春伸手,将他袖边一点药灰掸去。

陈生望向她,又转头看门外正在走过的人群,眼里慢慢有了笑。

他还会走很远的路。

这一日,他坐在人间,喝完了她新煮的那一碗汤。

全书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