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海上长啸

回山后的第三百五十六年,北海秋潮涨到洞门前。

二狗在这里已经修了四十余年。

来时他走过几座海岛,先给人护过商舟,又换到一段供元婴修士用的灵地。后来找到眼前这处海底灵势与岸上阵力相接的道场,他亲自试过供灵,付清租资,才把洞门关上。

其间出去过,也败过。

第一次尝试,他的神识撑不开最后那一点沉滞;第二次,他急着将新旧两股力量合圆,先伤了自己。那一年他在洞外看了三个月的水,手才不再发颤。

陈生曾从四九城写信来。

纸上说自己遇见了回来的那个人,她如今叫叶知春,三十二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。后来的信,又说两人一起开铺,炼药、争价,也仍各有自己的修行。

二狗收到信时,在潮边坐了很久。

他把那封纸收好,回去再炼自己的印。

今日,洞口前没有人等他。

那只四阶承印环却已经在腕上亮起来。

环是他往海上寻器师后,用自己那条玄罡铁长芯作主料,另付辅材与工钱炼成的。成器后,他用了多年,改过一处不顺的转势;它能替身外的窄印多留一段回力,不能替他生出一尊元神。

二狗将它抬到胸前。

供灵槽中的光一层层升起,洞里蓄下的灵气被他引进周天。元婴端坐在丹田,法力已经养到了圆满的尽头,他却不再只往那尊小小的身影里添。

神识先落下去。

落到自己最难收住的那一处,落到长年独自修行时,仍然不肯被抹平的一点心意上。

他记得太平峰,也记得黑崖。

当年人在阵台上,肩背撑着一股不能放的力,稍松一点,就有东西朝身后的活人扑去。那种绷到不能换位的感觉,他后来已经用新印慢慢走开,却仍在心里留了很久。

此刻又到了眼前。

二狗没有将它斩掉。

他让自己看见那个人,再从那一掌上移开半步。

神识不再死扣一处,散出去的几段也没有全失。它们随着他自己的心意,重新朝着最清楚的一点聚来,与元婴深处的气息相接。

他胸口猛地一痛。

这一回,他没有急着将新生的力量压回旧形。

洞外的水先停了一瞬。

随后,天色暗下来了。

……

二狗走出洞门时,掌中已不是元婴圆满时那股气息。

一尊元神在他的神魂深处逐渐凝稳,刚刚成形,还薄,身外的天地灵息却已经随之有了回应。

雷从海上落下来。

他抬掌,道一印迎了上去。

第一片来势被截开,余雷沿着金光流下,钻进腕上承印环的转纹。环里留着的旧力向外震动,他将最外一层放开,没有连着全部回势一起拖进身上。

海面裂出一道白痕。

更厚的雷光接着压下,环侧忽然响了一声,裂纹贯过半圈。

四阶器,到了这里也有它的尽头。

二狗没再灌进去,收环,双掌在身前一合。

金印不是一齐碰到雷。

前印先截住正面,他自己往侧边走,后掌从下方推起,与留在半空的窄核相接。两股力在他身外合拢,最重的雷被带偏半尺,余下的光仍打在肩背,衣料顷刻焦了。

血从嘴角出来。

二狗抹掉,抬起眼。

新生元神在震荡中微微一缩,随后又被他收住。海底与岸上送来的灵气已经耗去大片,供灵槽里的光也开始断续,他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。

最后一片雷下压时,他没有再把力铺满海面。

他只留住该留的那一点。

掌起,人前行。

雷光将身影吞没,礁石从脚下炸开,二狗的双膝沉了一沉,却没有跪下。元神在神魂深处立住,那一周新生法力也真正走过了全身。

天上的沉云向两边退。

他喘了很久,才将掌中金光收回来。

化神初期。

二狗站在碎礁上,望着仍在涨落的海水,忽然笑起来。

随即,一声长啸越过海面。

没有国师的仪仗,没有谁在台下称颂。

这一声,只属于他自己。

……

他又在道场里养了大半年。

肩背雷伤渐好,新元神从薄到稳,能自如收回身内,他才重新开门。承印环的裂纹仍在,他将它封入匣中,准备找原来的器师看。

第三百五十七年初夏,二狗到了最近的海洲信铺。

掌柜验过他的传送路引,问信要送哪儿。

“广秀仙宗,祝霞山。”

他写了几行,想一想,添上自己北海新落脚的转送处。

“生哥:

“这一层,我也上去了。化神初期,伤已好,元神也养稳。

“你若在四九,叫周显转给你。若回山,就自己来看。我不会只写信,把那一掌藏着。

“下一回真打,等你肯来问。

“二狗。”

他当面付清跨海转送的钱,看见信筒封好,才走出铺子。

街旁有酒卖,他买了一坛,不等留到给谁接风,当日便开了。

海风从窗外进来,二狗尝过一口,嫌淡,又倒一杯。

远处还有更深的海。

他如今可以去,今日却不急着去。他把封着裂环的匣放到手边,先将这坛真正给自己买的酒,慢慢喝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