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不赊
江明在河口的药市上转了一圈,终于知道周显为什么不肯把这差事包下来。
每一家的价,都能说得有道理。
有的货从州外运来,路上死了两车灵草,剩下的当然得贵。有的药藏了七年,玉盒、养药泥、看守的修士,样样都要灵石。还有一家什么也不说,只把空架子给他看,意思是你不买,后面有的是人买。
江明看完,也没买。
离陈生入关已过七十日。他在广秀住了下来,最初还有人客气地喊江公子,听说他不打算进哪一脉,也不替祖师传话,后来见他在丹坊里问价,便渐渐只叫江道友了。
他倒不觉得难听。
周显手里的丹方他看过几张,广秀府库的存药却没供他随便取。结婴所需,他更不曾凑齐。当年在浣衣巷,陈生两炉黄芽服气丹引来丹劫,他站在旁边看,连一声都不敢出。如今再想起,先想到的已经不是雷。
是那两炉药。
江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储物袋。里头有从神都带来的积蓄,也有这些年攒下的器物,不至于空。他却不再像从前出入凤楼那样,进门先将灵石扔出去,等着人来奉承。
一炉丹,烧进去的可不只一晚酒钱。
“江道友。”
一个穿褐色短袍的修士从楼梯下走过来,手里托着两只黑玉盒。
“你在我摊前停了三次,没看中那块矿精,倒盯着旁边的根。眼力不错。”
江明看向他。
“根还在矿里,你却放在卖矿的摊上。”
“好东西分开卖,才能都卖出去。”
褐袍修士笑了一下,自报姓岑名渡,是来河口出货的金丹散修。他带来的货不多,架子上最贵的两件,还用普通黑布盖着。
岑渡领江明过去,揭开其中一块。
“货不赊。等我离开河口,你就是寻到我的洞府,也未必能再凑出这两株。”
半尺宽的赤色矿石里,长着两株火红灵草。叶子蜷卷,根须则深深嵌在矿中,一眼望去,倒像是石头腹里长出了两簇火。
三阶火神草。
江明曾在道藏中见过,也知道火中矿精能养出这东西。他却不敢仅凭名字便掏灵石,俯身看了许久,又将一缕法力送到矿石背面。
岑渡没有拦。
“五年前得的,养到今日。原想在内地出手,那边的买主压得狠,我又不想只换他家的丹,才带了出来。”
“到了边地,价就由你说?”
“你可以还。”
江明还了一个价。
岑渡将黑布盖回去,做得很快。
“你也可以去别家。”
江明笑了。他没有立即走,转到摊后,指着一块刻有缺口的火铜,又问了几句。那铜只二阶,价便宜,岑渡却因此重新打量他。
“你还做器物?”
“不做。我有东西,怕你认不全。”
江明取出一根赤金色硬羽。
羽端尚有一点没有磨去的血痕,羽脊却在离开封盒后,缓缓亮起。附近几件火属材料随之有了极轻的感应,连那块黑布底下,都映出一线红。
岑渡的手停住了。
他伸出两指,没去碰羽尖,先按在羽根的一处断面。过了数息,才道:“四阶妖禽。谁取的?”
“我朋友取的,给我了。”
“你想卖几根?”
“这一根。”
岑渡抬起头。
江明将硬羽轻轻一转,躲过他伸来的第三根手指。
“别拿拆开的价,问我一副翅膀。”
他只是要买药,不打算把自己的剑匣材料都铺在一个生意人的眼前。二狗给他的其余硬羽与爪骨仍收在袋内,鼋甲也没动。几样凑在一处,将来能做什么,得由真正的炼器师看过;岑渡显然不是那个人。
两人重新谈价。
这回岑渡揭了布,拿出养药的玉泥,让江明看矿石下面仍活着的两截根。江明指着一处叶尖,问过卷叶下的火意,岑渡便抹去价纸上最后一笔,重新写了一个数。
两株草的品相、保存难易,一根羽如今能用到哪里,全被两人一句句压到了实处。
最后,硬羽抵去六成药价。江明再补灵石,连矿带草取走,岑渡不包采根,另送一层能压住散火的玉泥。
江明在药匣上扣下第一道封禁时,身后有人开口。
“我以为是来了位阔客,原来还要拆东西抵价。”
一个高瘦男子停在摊前,身上披着玄灰短氅,腰间悬了一口窄刀。江明刚入药市时便见过他,这人跟着岑渡的货看了很久,一直没有开口买。
岑渡道:“罗道友,价已谈妥。”
“没说草。”
男子的目光从药匣上挪开,停在江明背后的长匣上。
“我姓罗,名鹫。你若缺灵石,我倒能帮忙。”
江明的笑意还在,扣禁的手却慢了一下。
背上那只临时长匣,靠近匣缝的一线青光极淡,寻常修士多半以为是江明自己的御剑法力。他为了不让器中残气被一路牵动,平日压得很紧,仍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压得毫无痕迹。
罗鹫看见了。
“你怎么帮?”江明问。
“先给你灵石。那口剑押给我,等你手里宽裕了,原数取回。”
“原数?你做什么生意。”
“交个朋友。”
岑渡站在另一侧,一声没接。他将收到的硬羽封回盒中,又在江明药匣的底角加了一点玉泥,慢慢抹平。
江明侧过身,让出匣口。
“交朋友不收利,倒是好事。只是这剑,我还没用惯,押给你几日,更用不惯了。”
罗鹫看他片刻,笑意淡了。
“剑器太好,用不上也是白费。真到能用的时候,不知还剩几年。”
“那我更得抓紧。”
江明将药匣收好,抬手向岑渡点了点头,走出了摊前。
江明下阶时,岑渡在后头道了一声:“草别拔。矿中的火意还没退,回去自己慢慢收。”
江明应了。
……
河口药市搭在三条水道交汇处,房舍沿岸错开,向广秀去的修士,多从东面出。
江明没往东走。
他先去西岸喝了一壶茶,又在卖药种的铺子里问了几样价。弗陵交给他的那张小笺仍在袋中,他拿出来比过,只有两项值得记,其余运到神都,路费便能把差价吃尽。
午后的药市渐渐热闹。
他从铺里出来,发现对岸那件玄灰短氅又在一处楼下。罗鹫与旁边的修士说话,头始终没朝江明转,腰间窄刀却换了位置。
先前悬在左,如今到了右。
江明伸手取背后的剑匣,指尖刚碰上,便有一股极细的神识扫过来。
他像没觉察到,把匣背带收紧了一格。
随后,他去药市的石亭买了一张周围水路的简图。河口向西不远,有一条夹在两片石壁间的支流,舟船走不通,金丹修士从上方遁过倒很方便。
过了石壁,才是开阔山野。
江明将图折起。
罗鹫在柜前试探时,金丹气息曾压近剑匣。江明已经记住了那股法力,此时取出传讯符,望了望对岸,又将符收了回去。
河口离广秀不近。他向岑渡买东西,没打算再把自己的回山路也交过去。
在岸边整理袋子时,他将药匣挪到里面,鼋甲压在它外侧,其余硬羽与爪骨也各自封好。然后,他解下旧剑,亲自摸过剑柄上的穗。
河风将那几缕旧线吹向掌背。
这一口,没有青光从匣缝透出去。
江明将旧剑放到最顺手的一侧,起身出了药市。遁光起到半空,他略停一下,像不熟此地,辨过方向,才沿那条支流向西。
身后并没有立即出现刀光。
江明也没加快。
石壁在下方合拢时,他从水中看见了第二道影子。那影子离得不近,始终压在他遁光后方的亮处,借着日色,连一线灰气都不肯露。
他收起简图,落向西壁。
一块被水冲平的石头上,还留着半片青苔。江明站稳,解开背带,将长匣斜搁在石旁,掌中亮起自己的御剑法力。
匣中的青碧剑微微一动。
后方那道影子随之停了。
江明向水面看了一眼,开口道:“这里没有柜台。罗道友,还要跟我谈押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