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两口剑

石壁上方,一道灰影停了下来。

罗鹫没有立即落地。他向两侧扫了一眼,确认附近没有第二名修士,才将右手搁在窄刀柄上。

“你倒会挑地方。”

“柜前你愿意给灵石,到了柜外,反而把刀拿出来。”江明道,“你的朋友,做起来有些亏。”

罗鹫笑了。

“剑留下,药带走。”

“我没答应典。”

江明的法力托着青碧剑,将它从长匣中提出半尺。水面照上来的光落在剑锋上,显出一线清碧;匣底仍贴着石壁,没挪。

罗鹫的目光立刻落了下去。

他拔刀,却不是先砍江明。

一道灰白刀光斜斜落在两人之间,将石壁上的青苔削去大片。水面被压出一个窄坑,紧接着,两片浪朝左右涌起,裹着细碎的刃光,封向江明身侧。

长匣正好处在左侧。

江明伸手一引,匣子离石而起,飞向身后。他右手的旧剑却向前递去,剑尖没有穿进那片浪,反沿着水坑的上沿,挑向尚未完全散开的刀势。

叮。

极短的一下相碰,罗鹫的身子已往下落。

他立在另一块石头上,刀锋横过,灰白灵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平线,随后骤然抬高。

江明所在的石头被削平半尺。

他跃起时,鞋底被余势擦过,背后长匣也被一线刀光赶上。匣面响了一声,扣子崩开,青碧剑未伤,外头那层临时封匣却多了一道裂口。

江明伸出左手,将剑摄在身旁。

罗鹫已经追来。

刀上光色更淡,贴到近前,却比刚才那两片水浪都重。江明以旧剑挡了正面的一下,手腕一沉,脚下再无石头可站,整个人被压到水面上。

罗鹫左掌探出,掌心浮着一圈细细的灰线,径直向青碧剑抓去。

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
旧剑要挡刀,江明便得将更多法力分往右手。那口不肯老实伏在匣中的高阶剑,只要被他扣住剑脊,一时间就别想再顺畅掉头。

江明看见那只手,将青碧剑向外一送。

清碧剑光横过半空。

上面的法力只沿着较浅的路走,到过掌前,又折向罗鹫肋下。正是回山途中,江明在石楼外接稳的那一处转折。

罗鹫的手一缩。

剑光掠过袖口,削下半片玄灰衣料。

江明借机离开水面,旧剑收回胸前,脚尖点着西壁凸起的石沿,向上挪了两丈。

他的右腕在痛。

对手金丹法力颇厚,那口刀又用得顺手,硬接下去,旧剑就算撑得住,他的手也未必撑得住。

罗鹫看向自己的袖子,没再伸手抓。

窄刀在掌中一转,灰线沿刀背亮起来,从高处往下,罩着水道划了一个弧。

两侧石壁上的砂土无声脱落。

江明的神色一凝。

这一刀不求逼近,要把他从石沿上刮下来。

青碧剑迎了上去。

他没有把神识往剑器更深处压,只沿自己已经摸熟的一段,催出较厚的一片剑光。清碧与灰白相撞,石壁上方一阵大亮,刀光被截断了小半,余下的仍落在江明脚前。

石沿碎了。

江明横身移向侧面,窄刀紧接着转回,逼他再出一剑。

他这次出得快了一点。

青碧剑上浅处的法力尚未收回,内里的一股残势便被连着牵动。剑尖忽然向里折去,原本对着刀口的光,反有一道偏到了江明左腕前。

护身法力被割开一线。

血从腕侧渗出来。

罗鹫笑了一声,灰白刀光随之压下。

“还没收伏,便拿出来卖弄。”

江明没答,手里旧剑向上翻,挡住了紧随而至的刀锋。半空一阵金铁声,他左手急收,青碧剑上的光终于敛住,人却也被震到石壁边,肩后重重撞了一下。他勾回落在下方的长匣,让它靠在脚边。

方才崩开的扣子,被水冲出去了一丈多。

江明的脸上没了笑。他将右手松开半指,缓过掌中的麻意,看向罗鹫。

罗鹫落在水道中间,刀尖稍垂,没有立即挥第二刀。抢器物与杀人不同,这口剑太好,他不想让江明临死拼命,将里面尚存的禁纹一起震毁。

“现在放手,来得及。”他道。

江明忽然弯下腰,将裂开的长匣拾起。

青碧剑落回匣中。

罗鹫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。

江明扯断旧背带,用它在匣外绕了一圈。剩下那枚扣子合不上,他也没再合。长匣半敞着,抵在西壁脚下,青碧剑的一角剑光仍能从裂处看见。

“你要的是这个。”江明道。

他提着旧剑,沿石壁向南移动。

罗鹫没有去拾匣子。

灰白刀光再次升起,朝江明的膝前落下。他从刀后跟过去,一步就越过了水道,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不足两丈。

江明抬手一刺。

剑势比方才短,也比方才低,直奔窄刀护不住的腰侧。

罗鹫侧过身,刀背压下。两口兵刃交错,旧剑向外一滑,在水面上拉出半道细痕。

江明的脚也向外退。

罗鹫没有追到最远。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剑匣,指尖的灰线顺着刀锋又向外延长半尺,掠向江明腰间。

江明以剑拦截,旧剑锋上崩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。

他还是向南退。

两丈,三丈。

到第四丈时,罗鹫终于露出了笑意。匣子已被抛在后方,江明想回身取,得先从他的刀下钻过去。

这人舍不得剑。

他收紧灰线,将刀光聚在身前,再次贴了上去。

江明抬起右腕。

旧剑挑开先来的刀光,没有向远处走,剑势在身旁兜了一个极短的圈。剑柄重新贴回掌心时,他的肩向左侧让去,腰腹收紧,刻意容那道较重的灰白光从身前掠过。

外袍裂了。

护身法力被剖开半寸,腰侧立刻多了一道血口。江明眉间跳了一下,脚下却没有再退。

旧剑跟着他的转身,刺向罗鹫胸前。

罗鹫挥刀来截。

就在此时,江明左手的两指猛地向上一提。

长匣裂处,清碧之光亮了。

那口剑没有沿着司马言留下的深路起势,只从匣底向外滑出,朝水道上方平平掠来。起手时慢,到石壁中间,才完成那一下浅转折,剑锋对准了罗鹫的后背。

江明把它留在四丈之外,不只是为了引罗鹫近身。

这口剑连续转急,会牵动残印。留出这一段距离,便能先收尽上次的法力,再走一遍已经接得稳的路。

剑光没有在他腕前折回来。

罗鹫察觉背后锋芒,身形一顿,窄刀转向后方。

原本追着江明的灰线,也跟着刀锋向外翻去。

江明的旧剑到了。

剑尖没去劈那一整片灰光,反从收力时露出的半寸空隙里刺入,顶着罗鹫胸前的护身灵光,猛然一送。

罗鹫闷哼,胸口见血。

他来不及将刀拉回,左掌便压向江明,掌中法力爆发,要先把这个还敢贴身的人震开。

江明没有硬吃。

他弃开剑柄,向侧面滑出去,神识仍扣着旧剑的浅禁。剑上法力没有断,随着那一掌越过他的肩,剑锋又往里进了一寸。

背后的青碧剑也到了。

窄刀与清碧之光撞在一处,罗鹫的手臂向外荡开。那剑器本身的锋锐,从刀势尚未铺满的下沿划过,切破了他的后肋。

罗鹫的身子猛地向前倾。

他拼命撤刀,胸中气息却在此时一滞。江明的旧剑横着一挑,断开了最后那股尚要涌出来的法力。

血洒进水里。

窄刀从手中落下,铛地撞上石头,再滑向浅滩。

江明落在两丈外,没有立即走近。青碧剑悬在身侧,他右手虚握,旧剑仍压在罗鹫胸前。

那人挣动了一下,又一次。

江明眼中光色一紧,旧剑带着最后一股御剑法力斩下。

青碧剑随之贴落,截住胸腹间最后一点灵光。

护身灵光彻底灭去,罗鹫伏进水中。那颗金丹中尚存的气息,也在两剑合压之下散尽,没有再从血水里腾起。

水道重新响起流水声。

江明喘了几口气,右手才缓缓放低。

……

他先封住腰间与腕侧的血,吞了一颗自己带的伤药。

药匣还在。

贴着匣外的鼋甲也完好,没有被方才那一刀划中。他取出药匣,检查底角的封禁,见玉泥仍裹着矿石,才重新收好。

江明走到水边,收回旧剑。

刃上的缺口很小,摸过去,却仍能感觉到一点不平。他的拇指在旁边停了停,随后翻转剑身,洗去了上面的血。

旧剑穗湿了,贴在掌边。

他没有剪掉。

青碧剑重新落回长匣。裂开的匣面压不拢,江明索性取出一段素布,将匣外紧紧束住,再收进储物袋,不让它一路贴在背后散气。

两口剑都带走。

罗鹫的刀和储物袋,他也没有丢下。袋中有灵石、几块普通矿料,两张没有用出的符,别的暂未细看。江明封了袋口,将窄刀包住,沿水道飞上高空。

这次,他没有再停下来等人。

……

回广秀时,已经是次日傍晚。

江明先到周显的丹坊,托他辨那两株火神草。周显看过活根和矿中火意,点了头,又将药匣推回去。

“能收进丹方。你想卖?”

“先不卖。我自己留着。”

“火属的三阶方不少,结婴那一炉却还缺许多。你若只是想拿草来换成丹,价未必合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明坐下来,“我先把自己的药攒起来。”

周显此时才注意到他腕上的浅伤。

江明没有说是练剑擦的,将河口药市和石壁水道的事讲了。罗鹫的刀被摆到案上,周显伸手按住刀背,看过两处沾血的刃口,脸色稍稍沉下。

他没有急着将药市里每个人都归成一伙,只叫来门下修士,把这名金丹的姓名与夺剑经过送往河口的执事处。

“你还要去?”周显问。

“别处也去。”

“下一次找个同行的人。”

江明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也要结婴,要不要同行?”

周显被问得停住了,过了片刻,才道:“我手里存的药,比你多。”

“所以我更要跟你去。”

江明靠回椅中,终于笑了。他把自己问来的两项药价说出来,抬手在案上写了一个数。周显原本只肯听,听到后头,也开始问哪一家、什么品相。

天色暗下时,江明从丹坊出来。

祝霞山上有一片淡淡的金光,亮过半边檐角,又缓缓收了回去。云影掠过屋顶,静室的门仍合着。

江明停在山道上看了一会儿。

他收紧药匣的封口,将今日记下的两项药价添在旧底稿旁。先前寄给弗陵的是回山路上的询价,这回两项的品相与运价,他还得另写一封,明早才去寄。

随后,他提起布束着的裂匣,朝炼器一脉的灯火走去。

腰侧的伤还牵着。江明换了一只手,脚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