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向潮去

陈生入关第八十二日,太平峰来了一位客人。

来人是个青衣女修,发间横着一根铁簪,衣上没有宗门纹饰。周显将她领到山外,先传了一句话,随后便被山中的二狗放了进去。

二狗没有在晶碑前等人。

他坐在洞外石上,膝头摆着一件脱下的外袍,正把坏掉的袖口撕开。焦黑的布料一片片落下,露出里面被法力扯断的织纹。

女修看了一眼。

“陈道友的法衣,比传闻里省钱。”

“这件穿着顺手。”二狗把剩下半截袖子也扯掉,“你要谈的是海上的事,不是买衣裳吧?”

女修笑了一声。

“裴素岚。散修,常在东南一带走。”

元婴后期的气息,在她身上收得很稳。周显方才说,她进山时先见了值守修士,报明来意,既没有硬闯,也不肯把要说的话隔着三四个人传。

如今见了二狗本人,她也没多绕。

裴素岚从袖中取出半面铁盾,放在石上。

盾不是被刀剑砍开的,断处向内卷着,几层炼在里面的禁纹挤在一处,边沿还留着极细的青白色泽。

二狗捏住一角,没有往里面送法力。

“雷击?”

“先是风罡把外层削薄,潮头随后压过来,盾里的回势反打到自己身上。最后那一下雷,才把它折断。”

二狗抬眼。

裴素岚用指尖敲了一下断口。

“回风峡,东南外海。这盾是我上回从那里带回来的。还有一只护腕,没带回来。”

她伸出左手。腕上皮肤光洁,却只有两道很浅的环痕,像是曾被什么硬生生勒进去过。

二狗把铁盾放回石上。

“里面有什么?”

“玄罡铁,四阶。峡底露过两处,我采到过一点,余下的当时带不走。”

裴素岚又取出一块指节大的矿料。

灰黑的石皮下,有一层近乎透明的青光。二狗将它托在掌中,隔着皮壳便感到一股极沉的阻力,微一偏转,阻力又从指侧滑开。

“这是你采的?”

“我从那片岩里敲下来的。别处有没有一样的,没去替你找。”

周显在旁边听到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再留下也没什么用处。他向二人告退,裴素岚点头,二狗只挥了挥手,没有让他在山外候着。

山路上脚步声远了。

裴素岚这才展开一张海图。

“十七日后,湾外两股潮在这里相撞。海水往后退的那段时间,峡口会露,风却向里灌,夹着前一轮没散尽的雷。上次我就是看见口子开了,急着往里走,才把盾折在半道。”

“你这次想让我顶在前头。”

“我想请一个能顶住的人。”

她答得坦然。

“陈道友昔年在边地的名声,我听过。前些日子才知道你回来了,境界也到了。你守峡口,我进去取矿,按事先说好的分量给你,不让你白挨浪。”

二狗看向海图上的窄口。

“不去。”

裴素岚的手停在图边。

“价还没谈。”

“价高些,我就该在门口站着?”

他把矿料放回去,指向峡内。

“门开了,我也进去。”

裴素岚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,道:“有个圆满在里面抢矿,我未必落得到好处。”

“你不信我?”

“今日第一次见。”

二狗忽然笑了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裴素岚却没有跟着笑,伸手将矿料收回匣里。

“我的通路、潮时,前后用了三趟才摸清。你不能看过一面破盾,就当作这地方人人都能进。”

“所以路由你领。到了峡口,正面那一下我先接,进去后各凭手段,得到的东西一起分。”

“怎么分?”

“一半。我要先挑。”

裴素岚把海图收窄了一寸。
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
“你叫我来挡正面,也没客气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让。

最后还是裴素岚先开口。

“所得我六你四,你可以先挑一件,也得算在你那四成里。若只取到一件,想拿走的人,补另一人的那份价。”

二狗想了一下。

“成。但浪真顶不住,我会走,不替你把一个出不来的口子撑到死。”

裴素岚按着海图的手稍稍松了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

她把图重新展开,指向外侧一处弯回的礁带。

“退到这里,海面会有一刻的平缓。那时还不走,下一股潮就要越过礁头。我有舟,能接这一下,但损了器物,各算各的。”

二狗记下位置,没有问她能否保证全身而退。

裴素岚却又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陈道友要玄罡铁,是准备炼一件重器?”

“能得料当然要。”

“但你先问的是门开后能不能进去。”

二狗望着那半面铁盾。

内层禁纹被反打得纠成一团,外层却还保着原本向前撑开的样子。用盾的人那时必然以为,撑住这一面,下一面也能照样撑住。

他在黑崖里,太熟悉那种用力了。

“我要看看,来路不停变的时候,我的印还能不能这样打。”

裴素岚轻轻扬了一下眉。

“想再上一层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你找错地方了。我在那儿丢了护腕,回来还是后期。”

二狗笑了。

“我没问你那里能不能把人推上去。”

他将撕坏的外袍从膝上拿开,站了起来。

“我去自己打。”

……

裴素岚在山外等到次日。

二狗把这些日子记下的几片玉简收进袋里,换了一件不缺袖子的黑衣,离开了旧洞。

从峰上下来时,他绕了一次祝霞山。

江明正在院边磨一截旧匣的裂棱。布已经重新束过,磨平突出的地方,提起来才不会总刮衣裳。

看见二狗,他把匣放下。

“出去?”

“东南外海,回风峡。”

“听着比河口远。”

二狗瞧了一眼他的左腕,没去揭那块已松开的药布。

“你的新匣呢?”

“说是四个月。现在还在别人的料架上。”

二狗笑着走到石案边,取了一张纸,写下去处与先要经过的栖海渡,又添了裴素岚的名字。

江明看见末尾还有半句。

二十年还早,这回我先走几日。

“你跟他比这个?”江明问。

“不比。他在屋里有事做,我在外面也得有。”

静室里,炉鸣沉沉响了一声。

二狗停了一下,没有向门上送神识,只把纸压在石案的空茶盏下。

“他歇火出来时,让他看。若有事,信先寄栖海渡,我回来会取。”

江明点头,又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还没进峡,不定。”

“那你写走几日。”

二狗低头看了一眼,将“几日”划掉,改成“一趟”。

江明看着他改,笑出了声。

二狗把纸重新压好,没坐下来喝茶。

山门外,裴素岚已经在等。她不再取出海图,见二狗走近,只问:“同行的人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以为你还要带几个门人。”

“去采矿,不是去给人讲法。”

二狗从袖里取出灵石,交给守传送台的修士。裴素岚也付了自己那一份,两人先借宗外商路的阵台往东南走,再自沿海城镇出海,行程尚有十余日。

阵光从脚下升起时,二狗向广秀群峰看了一眼。

太平峰隐在云后,祝霞山的屋脊也只剩很浅的一点。

他没有等它们重新露出来。

东南方向的阵光一亮,二人的身影便从台上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