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分水处

墨沉抵达临潮城时,先嫌这里的水声太响。

客舟在外湾停下,潮头从两面石壁间挤入,轰隆隆撞过船底。窗边的茶杯跟着响,老人伸手按住,等船稳了,才把最后半口茶喝完。

此时陈生已入关将近四个月,墨沉离开焚城,却已有四个多月。

他中途换过两次船,在一个满街卖竹器的小城住了十余日,还进山看过一场炼器人试钟。钟声不好,卖钟的人却极会吹,他听得起兴,索性留下来,看对方如何将一口哑钟说成镇心之宝。

如今真到了临潮,倒没人同他多讲。

船家只朝岸上指了指:“看字往东。落潮时去,晚了只看得见浪。”

墨沉收好茶杯,下了船。

他在听潮街找了间客舍,放下行李,将旧砚与纸带在身边,先去东岸吃了一碗鱼汤。店家撒了一把红色细虾,他尝过,眉头立即皱起。

“这么咸?”

“都这样吃。”

墨沉把虾拨到碟里,另叫一碗清汤兑上,才继续吃。

午后潮退,两面石壁渐渐露出。

左边的壁面较宽,留有七行字;右边有几道弯曲长痕,看着像天然水纹,又隐约与左壁末尾相接。墨沉沿石阶下去,走到最后一级,却被一股翻卷的水气拦住。

壁前有人。

那人穿灰蓝长衣,眉毛极淡,两臂裸露,手掌每向前推一次,湾中便有一道白浪折回。白浪在两壁间转过,到了他身前,已经薄成一片,贴着指掌飞起。

元婴修士。

墨沉看了一阵,开口道:“借道。”

灰衣人侧过脸。

“看字?”

“看字。”

“等我收了这股潮。”

墨沉望向两壁之间。潮已经往下落,那七行字却被灰衣人的水势盖住,才露一点,便又没了。

“你几时收?”

“顺了便收。”

墨沉又看了片刻。

“照你这么推,今日顺不了。”

那人手掌一停,海水仍沿着身前的弧线翻卷,眼神却转了过来。

“道友尊名?”

“墨沉。”

“俞淮。”

他将水势向旁边拨开些,露出岸边一张石案。案上压着数幅拓片,最外那幅的第四行,赫然也是夕水二字。

墨沉俯身一看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我就是被这个骗来的。”

俞淮淡淡道:“那是我拓的。”

墨沉抬起头。

“难怪。”

俞淮的脸色沉了。

他在这里住了数十年,借两壁回潮磨炼水法,也卖几份拓片,换些养水的灵材。墨沉一句话,将拓片与练法一并贬了,他自然不爱听。

“你若能拓得更清楚,就自己下去。”

“你把水压下来。”

“这股回潮我聚了半日,收掉还得重来。你一句借道,便让我白费工夫?”

墨沉捏着自己的旧残拓,眼看壁上那几行字又被浪头淹没,心里也起了火。

“我替你拓清,你把贴壁的这一股收一刻。”

“两面壁都要。”

“你倒会做生意。”

“你也不肯少说一句。”

墨沉把残拓收入袖中,抬脚下了最后一级石阶。

俞淮抬手,将贴壁的薄浪牵开,另一股回潮仍在壁前打旋。他向内湾抬了抬下巴。

“里面有船,别整股掀过去。”

“用不着。”

墨沉伸掌一按。

湾中浪头向下一沉,离壁三尺的水面骤然低了下去。老人袖口垂着,法力却已穿过涛声,像一片厚重的青影,将两面石壁前的水气压开。

七行字一齐露出。

墨沉目光落在第四行,眼里顿时一亮。

就在这时,俞淮原先留下的回潮从侧后卷来,撞在青影边缘。墨沉掌心微沉,脚下石面发出一声轻响,水光擦过衣角,把灰袍下摆打湿了半截。

俞淮没有趁势加力,却也没有替他收掉那股潮。

墨沉瞥了他一眼。

墨沉又将青影压低半尺,刚露出的壁脚旋即被后潮淹住。两壁间的水一股接一股,他的手掌一直托着,指节渐渐发酸。

他没有继续往下压,而是向前一步,神识贴着第四行扫过。

夕字上方,覆着两小片黑绿水垢。

其下并非平石。

墨沉屈指一弹,一线法力挑开垢层,两笔向外分开的短痕终于露了出来。下面那一折,也并不是拓片上画出的斜钩,被水痕连上的细处断开,字形一下完整了。

“分水。”

他低声读了出来。

俞淮也看见了,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
墨沉的目光已沿着水字往后走。古刻末尾,两道浅痕分向左右,正与另一壁的长痕相应。一道先低后起,另一道贴底回转,并非将整股回潮一口吞下。

老人忽然翻过手掌。

那片压水的青影从中央裂开,左右各留一线。迎面回潮顺着两道不同的高低被分开,一股向石壁侧方滑去,一股沉入壁下,原本不断挤来的水势顿时轻了。

墨沉抬起另一只手,纸从袖中飞出,贴住了壁面。

旧砚悬在肩边,墨汁被法力牵成细雾,均匀落上纸面。字痕一笔笔显露,边缘残缺与水蚀处也全留下来,没有被他补成心里想的样子。

俞淮望了一阵,忽然撤去掌前的水光,向右侧一拂。

那股沉下去的回潮被他接住,顺着长痕一转,竟比先前平顺得多。

墨沉肩头一松,立即换纸拓右壁。

等最后一道长痕落在纸上,老人双臂缓缓垂下,退回石阶,坐了下来。

潮水重新漫上两壁。

他的衣摆仍湿着,掌心也轻轻发颤。他没去掩,先服了一粒随身药,取出酒葫芦,想了想,又放回腰间,向俞淮要了一杯热水。

俞淮把水送来,手却伸向那两幅新拓。

墨沉抬眼:“等干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“我也还没看够。”

俞淮只好在旁边坐下。

两人等纸上的水气散去,各自盯着一面。过了许久,俞淮指着右壁的一道转折,说:“这一下,我原先接早了。”

墨沉喝着热水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“字都少两笔,还接什么。”

“你刚才也不是照着字下的手。”
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
俞淮盯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,伸手将旧拓里写夕水的那一张抽出,折了起来。

墨沉休息了一阵,手不再颤,便将两幅新拓各复制一份,依约给他。

俞淮接过,不肯白认一句谢,又道:“后日还有大潮。你若愿看,我换个走法给你瞧。”

“先说好,这回不替你拓。”

“也没叫你拓。”

墨沉把原拓收妥,起身往岸上走。走到石阶顶,他回头看了看,俞淮已经站回水边,手中那股水势分成了高低两线。

老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
他回客舍,睡到日落,醒来时天边还剩一点红光。楼下有人在叫卖热鱼汤,他隔窗喊了一声。

“不要红虾,汤淡些!”

第三日,墨沉没有急着登船离城。

他去看了俞淮重新催潮,站在岸上指点两句,又被对方嫌站着说话不累。两人争了一阵,末了各自留下几笔用法,没有再争高下。

傍晚,他将两幅原拓再复制一套,附上短笺,亲自交到临潮城的传信铺,收信处写焚城邵院。

“第四行是分水,不是夕水。新拓带回了,两壁都全,叫邵循备好赌注。

“我住临潮听潮街,打算再看几回潮。取拓那日出了些力,回来睡了半日,今日已去岸上走过。这里鱼汤尚可,红虾太咸,莫照店家的吃法。

“你炼你的丹,有了新结果再写来。”

信封好,他在铺子旁买了一沓较厚的拓纸。

纸铺掌柜问他要多少,墨沉比了比两面石壁的宽度,嫌一卷太窄,便叫人把柜后那卷也取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