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照这个价

陶恪来验丹那日,墨欢将两只玉瓶摆在长案上,特意把自己的旧瓶收进了屋。

那颗带浅痕的第一丹,仍留在旧瓶里。

从祝霞山寄来的信,就压在瓶旁。信到焚城时,封上的日期已隔了将近三个月,陈生写右臂添了浅口,又说当夜便要入关。墨欢看见“第二回若还把药烧去一半”那句时,气得把纸往桌上一扣,过了一会儿,还是重新拿起来读完。

他原想立即回嘴,拿起笔,却只写出一个称呼。

直到这笔生意有了着落,那页纸才又被他摊开。

如今,距陈生寄出那封信,已过了四个多月。

这几个月,墨欢仍接二阶丹单,却不肯将所有炉期都拿去赶货。手头攒够一份金汤水丹的料,便留出一段时间,仔细炼上一炉。青回炉的长火、细火渐渐用熟,他不必再为每次收火临时腾挪,终于能把更多神识留在药性相济的那一刻。

案上这两颗新丹,是前后两炉所得。

一颗金色稍深,一颗偏淡,表面都没有第一颗那样的凹痕。陶恪把两丹托在掌前,先看外皮,再以神识轻轻触过。

淡色那颗动了一下,丹面细光随即沿外围游走。

陶恪点头。

换到另一颗时,他另分出一线法力往内试探,丹面细光却在掌心上方一滞,边缘散出一点极薄的雾气。

“这颗不如那颗。”他道。

墨欢原本立在案边,听到这句,立即俯下身。

陶恪的法力带着微微火意,金色稍深的那颗遇到火意,外皮上的水光便向另一边偏。他没有强催,只等了一会儿,丹面仍没能完整转过一周。

“你留了些燥性。”陶恪道,“一颗照原价,这颗要减。”

墨欢没有立即答应。

他伸手将丹托回,神识慢慢绕过丹皮,再触向内层。昨日封瓶前还顺畅的那缕药气,如今确实在边上留了一点滞意。

“不是燥性。”

陶恪抬眼。

“你别拿火丹的法子催它。金汤水丹的金气在里,水意在外,先让它自己走。”

“我只是探了一下。”

“你的火意没收尽。”

两人看着对方,谁也没移开目光。

邵循坐在廊下磨一柄小刻刀,听见声音,把刀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

陶恪收回法力,将一块凉玉从袋中取出,放到案上。

“那就再看。”

墨欢没有借机往丹内送力。他把两颗丹一并放在凉玉上,停住手,等表面那点被带起的热意自行散开。

院中只剩磨刀的轻响。

片刻之后,深色那颗丹上的水光重新合拢,一线金色自内而外透出,绕过方才停滞的地方,终于完整地转了一周。

陶恪微微皱眉,重新探了一遍。这次他将惯常附在法力上的火意尽数收住,两颗丹的灵性便都有了回应,清润的药气并未从边缘逸出。

墨欢的下巴不自觉抬高了一点。

“我在炉前坐了这么些日子,还看不出来自己留下什么?”

“既然没留下,卖我就是。”

陶恪把两颗丹收入原来的玉瓶,依着先前议好的价,将灵石放上案。

墨欢数过,收钱的手比说话还快。

邵循在廊下笑了一声。

墨欢朝他望去,邵循把刻刀举到日光里,像是在看刀口,没理他。

陶恪并未立即走。

“下一批,我可以替你备料。”

墨欢抬起头。

“每月一颗金汤水丹,先供半年。成丹我都收,你也不用一份份攒药钱。”

“料钱从丹价扣?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成不了呢?”

“那份料钱照扣。你刚才不是说,在炉前坐了这么些日子?”

墨欢的脸微微一热。

陶恪将玉瓶放回袖中,道:“我也要算用药的时候。给了料,到日子却拿不出丹,我得另去找人。你若肯接,就按期来。”

墨欢伸手摸了一下刚收进袋里的灵石。

这一笔足够买下一轮主药,另有一些余钱。可陶恪要的不是六次开炉,而是月月拿得到一颗丹。若哪月失手,便得接着买料补炼。他原想留些灵石,试那几种从未摸熟的三阶药性,把时日答死了,这笔钱又未必动得了。

“先接一份。”他道。

“一份,你照旧自己买料,我只收成丹。”

墨欢皱眉。

陶恪已经转身,显然不打算替这一份另跑药材。

“等等。”

墨欢叫住他,却没有改口接半年。

“这两颗用得好,下一颗还照这个价。别到时候又拿火意试我。”

陶恪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炼得成,拿来。”

他带着两瓶丹出了院门。

墨欢站在案边,看着人走远,忽然把刚才那张凉玉拈了起来。

“落东西了!”

门外传来陶恪的声音。

“给你。下回自己先验。”

墨欢握着凉玉,半晌,低声道:“又不是我不会验。”

邵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
……

两日后,临潮的信到了。

墨欢先拆出一卷新拓,展开时,比他想的长出许多。他不得不把长案上的玉瓶全挪开,招呼邵循过来按住另一端,才看见那两面石壁的完整纹路。

邵循低头看了片刻,指向第四行。

“还真少了两笔。”

墨欢已经在读短笺。

笺上落款在两旬之前,墨沉写取拓那日回来睡了半日,后来又去岸边看过潮;他仍住在临潮听潮街,连鱼汤里放什么都要挑剔。

墨欢读到最后一句,嘴角动了动。

“叫你备好赌注。”

邵循把拓片往近处拉了一点,盯着那两个新露出来的短笔,半晌才道:“先前也没说赌什么。”

“你自己同他说的。”

“我只说拓回来看看。”

墨欢笑起来,又把短笺从头读了一遍。

傍晚,他将给陈生写了一半的信取出,把原来那张只留称呼的纸丢到一旁,重新落笔。

“你的信到焚城时,日子已经隔了近三个月。你说第二回再烧去一半便该肉疼,我读见了。前两日我卖出两颗新的金汤水丹,陶恪验过,按原价收了。第一颗带浅痕的还留着,没拿它充数。

“旧青纹炉拆化了,只留下一只炉耳。邵循的青胎炼成了青回炉,三阶,仍归他。我出料换了三年共用,不另给炉租,炉在他院中。灰白余焰暂伏在炉里的细火槽,我没再日日借它逐燥气。

“大爷去了临潮。我今日才收到他两旬前寄的拓和短笺,第四行原是分水,他看清了,两壁全拓也拿到了。信上说取拓那日出了力,回去睡半日,后来又去岸上走过,仍住听潮街。他没说哪日回来,我也没替他定。

“我还留在焚城,接着炼丹。你闭关不用特意出来回这封,出来后再说左肩养得怎样。右臂别只报止血,我想知道后来有没有好。

“还有,这两颗金汤水丹遇带火意的法力,外层水光会偏,散开后又能自行收拢。验丹时碰上,已经试过。我把经过另记在丹札,等你出关,再同你讲。别只答一句慢慢练。”

他读完,在末尾记了当日日期。

这时已是陈生寄信后的第五个月中旬。

墨欢没有把墨沉送来的这套新拓一并寄走,也没有将自己的旧丹札夹进去。他将拓片仔细卷好,收进屋中,随后拿着封好的信去了城里的传信铺。

收信处写广秀祝霞山,陈生。

掌柜核过去处,收了信资,把信装入待转的筒中。墨欢看着筒口封妥,才转身去隔街的药铺。

他已把下一炉的主药列在纸上。

到了柜前,掌柜问是不是还要从前那一份,墨欢先点头,又指了指高架上另一只小匣。

“那株也取下来。我看看,不是现在就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