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1章 先给自己

周显到祝霞山时,陈生已经把药匣全打开了。

院中不是一片扑人的药香。

最中间那只匣里,只有半寸厚的一块玉髓,紫色藏在里面,表层看着近乎乳白。旁边几株四阶灵药各自封着,叶片不动,药气也不肯向外散,唯有陈生的丹火贴过去时,才有一线柔光沿叶脉游走。

“这一份,从神都带回来的?”周显问。

“在那里攒的。”

陈生拿起玉髓,没有先往炉里放。

玄黄温婴丹的原方,他在守蔵室见过。养元婴、积法力,算是四阶修行丹中的一路。神都那些年,他也服过别的养婴丹,不至于连丹药怎样化开都没经验。

只是同一份药力,落到不同人身上,未必都往最想要的地方去。

自己资质平平,厚厚一层药气压下来,经脉中热闹,真正能留住的那一点,却总得慢慢熬。他不缺等的时间,也不肯因此把好药随便耗掉。

关中这一程养体,他已将原方重推过。

少取一味催散太快的辅药,将玉髓中那股沉厚之气留得长些,让丹力先随养生经归入元婴,再缓缓化散。现在的筋骨能承,他才敢把这一步做实。

周显俯身看了看方上两道改过的字,忽然伸手去拿旁边一只三阶药盒。

陈生先按住了盖子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帮您备药。”

“帮忙就帮忙,怎么先挑最像原来那一味的。”

周显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片刻,自己也笑了。

“我看着熟,想先看您换在哪里。”

陈生松开手。

“今日把眼睛放炉里。你在这里拆盒,我还得分神看你有没有替我配回去。”

江明正在门边,听见这话,肩头抖了一下。周显朝他望去,他便把已经封好的信举了举。

“我送信去。药的事,没伸手。”

陈生让他把新回信交到山下传信铺,江明走了,周显仍站在炉边。

“这一炉,要炼多久?”

“没定。”

“我封山?”

“把近处的人叫远些。要看,站下风口以外。用不着把整座山都拦死。”

陈生将玉髓托进乌玄炉。

炉底原先存阳煞的那一圈火,已经撤得干净。新的丹火铺开,温度却没有一齐提上去,四周低,中间高,正好让那块药髓缓缓悬着。

周显退到了廊下。

江明当晚回院,说信已经交铺送走。炉里的药才开始温养,他在门边看了片刻,便把近处空着的椅子搬给周显,自己回了侧屋。

……

一日过去,炉中玉髓才化。

紫色的药液比别的都沉,陈生以水云柔控火法承着,让其他药性先从两侧靠过来。丹火像数道不相混的细流,药液落在哪一道,便在哪一道慢慢舒展。

第二日,院里的树影全被火光压淡。

周显只回来过一回。他在低处闻见一股清寒药气,以为火性出了偏,走近后才发现,那股寒意被留在炉顶,底下的紫色药液却仍在稳稳融汇。

陈生甚至腾出手,朝他摆了摆。

周显站住,没有开口问。

他见过祖师许多次炼丹。过去看三阶时,能辨出哪一味药刚刚化开;到了眼前,只知道每一股都在动,想盯着其中一股追下去,旁边又已经变了。

他握紧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,索性找了个离炉更远的地方坐下。

第四日午后,药液终于合成一团。

外头灰金,内里一线紫,尚未成丹,便有沉厚的元气往外推。乌玄炉轻轻震了一下,陈生没有立刻压住,先将手贴在炉腹,感觉那股力从哪一处回转。

他在原方中改过的地方,正在这里。

若像旧方那样,将所有药气一道收紧,丹衣会先凝,内中的沉气却仍要往外走。成丹未必失败,服下后先散出的那一层,也未必就是他想留住的。

陈生将掌中丹火分开。

金烈叩落在炉壁,短短三响,将正在外聚的药性轻轻震回;摄春之法随即展开,院边草木逸出的少许生机,被他牵到药团外沿,没有往紫色的中心硬塞。

炉内一阵光华流转。

他先让那股沉厚药气结稳,再把外层余气一丝丝收进去。

药团小了。

天上却暗了一角。

陈生抬起头,望见云中闪过一道银白,随即将手重新按在炉上。药还没收尽,他没急着起身,仍坐在炉前,先完成最后那一层丹衣。

山下传来几声惊呼。

江明已经回院,刚走到门边,便被周显抬手拦住。两人一齐看向上空,阴云正在向祝霞山收拢,雷光没有铺满整片天,却直直对着炉口。

“丹劫。”江明道。

周显点头,叫近处的人再退。

陈生在此时站了起来。

玲珑宝珠从袖中飞出,先落在乌玄炉上方,清光向下垂,将炉口与已经成形的丹一并护住。

他自己迈出两步,站在院中。

第一道雷落得极快。

银光贯进树影,陈生抬起左掌,掌心只亮出一层淡金,便迎了上去。

轰。

衣袖向后扬起,脚下石砖裂开了两道。他的手掌被劈得一麻,雷光却没能像阳翎隼那一线金光一样,先压住掌骨,再逼他仓促从肩背送来血气。

日熙之气已在整条旧路上。

筋骨承力,温热同时流过肩背与腰腿,余下的雷意沿皮肤游走,灼出几道极浅的红线,随即被自己的生机压住。

陈生将左手一收。

不是全无痛意。

他抬眼时,却已经在笑。

第二道雷比第一道更粗。

这回陈生没有只用肉身迎上。道一印从掌中升起,先将落雷最前面的重势截住,再向侧面一带,银白雷光在半空折开,余下的一截,被他用掌中血气接住。

衣摆边缘烧去了一角。

丹炉没动。

清光之下,那颗灰金色的丹正在收敛最后一丝药气,紫色内蕴,丹衣表面也渐渐浮出极细的光泽。

第三道雷落向炉口。

陈生伸出右手,将宝珠的清光往上一托。雷光撞上去,没有全被弹回,仍有几丝细弧沿光罩下行,触到了尚未收入瓶中的丹。

炉内响了一声。

不是丹裂。

那一线药气受雷弧淬过,忽然收回丹中,原本稍显浮动的光泽彻底沉了下来。陈生的右臂也在这一托中绷紧,肩背与腰腿同时承住回来的力,没让护丹的清光偏开。

他没有再将雷丝全部引向自己。

过了片刻,云里最后一点银白淡去。

院中仍有焦味。

周显先望了望炉,再望陈生,似乎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一件。江明却已经看见他左臂那几道红线,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袖口。

“你这关,养得倒挺费衣裳。”

陈生低头一看,笑着将烧坏的衣摆拂开。

“这回没费药。”

他回到炉边。

一颗玄黄温婴丹落在玉盘上,灰金丹衣完整,内里的紫色随着元气缓缓转动。神识探入,最先触到的不是向外冲散的药气,而是一股沉沉留住的温厚。

四阶。

他把丹收进玉瓶,合好盖子,才坐回案边。

周显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祖师,这方能给我看看么?”

“你方才不是已经看过?”

“没看明白。”

陈生将方纸推到他面前,指着那两处改过的字,让他把原先的走向也看清。周显没有立刻拿走,先在石案上用指尖写出自己看到的合药先后,写到第三处,便停住了。

陈生给他改了一处。

“其余的,等你自己看出来再问。”

江明在旁边托着下巴,忽然道:“你给自己炼一炉,倒比给至尊炼的时候笑得多。”

陈生手一顿,随后将玉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
“那时候他等着用。今天我也等着用。”

“现在就吃?”

“先稳两日。”

江明看了一眼瓶口,终究没去碰。他如今攒着的两株三阶药,连一炉结婴所需都没齐,看这颗四阶丹,眼中也难免有一点羡慕。

陈生却已经把空药匣收回袋里。

这一份用过,再配下一炉,得重新筹药。他没有许诺先替谁都炼一颗,只将乌玄炉放好,叫周显把看丹所得带回去慢慢推。

两日后,左臂雷灼的浅痕已退了大半。

陈生坐在静室里,取出玉瓶,第一次服下自己按这副法体重配的玄黄温婴丹。

丹力并没有一口气涌向四肢。

养生经缓缓运起,温厚的药气先归胸腹,在元婴旁一点点化开。那尊小小的元婴睁着眼,将最先归来的法力接住,周身金光微微一盛。

仍是初期。

陈生没有停下来去数还差多少,照着丹方推过的先后,把剩下的药力继续化入。他的双掌落在膝上,筋骨中养成的暖意随着法力缓缓回转,窗外日色暗下去,屋内那一点金光却没有随之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