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潮门开
回风峡这一行,要从陈生入关第九十八日说起。
那时,江明的新剑匣还没有炼成,祝霞山里的炉火也仍在燃着。二狗却已立在东南外海的舟头,看见了裴素岚所说的两股潮。
一股水色深黑,自北面压来;另一股翻着细白沫,贴近南边的长礁。两者相遇,海面中间没有掀起高浪,反倒凹下去一片,水声沉在底下,隔着舟板传进脚心。
“明日才会退。”裴素岚道。
她将舟停在一片背风的弯礁后,抛出两枚青铜舟钉。钉头咬进石缝,连接船身的索上依次亮起细纹,小舟才不再往外偏。
二狗抬头看向峡口。
两壁很高,中间只夹着一条黑缝。每过片刻,缝里便闪出青白的光,随后才有沉雷滚来。尚未退去的海水不断涌入,落到深处,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反复挤压。
裴素岚从舱里拿出一柄薄刃,沿刃背擦了擦。
“进去以后,先往右,过一道斜坡,再下到中间的石台。左边看着近,下面是空的,上回我站过。”
“两处矿都在石台?”
“一处在东壁,一处从台底穿过去。上回只露了外皮,今次水退得更低,能看见多少,要到里面再说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湾外那道弯礁。
“退出来也到这里。舟能撑一阵,撑不了下一股潮。”
二狗记住了位置,顺手压紧腕上的铜扣。
这是经过栖海渡时,他自己付灵石买的一副三阶护腕。铺里摆得更贵的那副,护光层层叠叠,戴上却连五指聚印都慢了一线,他试过后,选了眼前这一副薄的。
裴素岚看见他的动作,唇角动了一下。
“现在倒肯花钱了。”
“手打坏了,修起来更贵。”
“能算这笔账就好。”
她将薄刃收入鞘中,忽然抬头,望向高处。
二狗也看见了。
峡口右壁,一块凸出的黑石上坐着个人。灰袍,阔肩,面前横着一根尺状的法器,两端各有一道铜箍,尺身却黯得几乎不映天光。
那人坐得很低,先前被壁影遮住,此时站起来,元婴圆满的气息才越过水面。
裴素岚皱了皱眉。
“邢越。”
灰袍人低头,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这回找了同伴?”
“邢道友上回还说,水里捞这点东西,不值费力。”
“你送去卖的那点不值。铺里的人剖开矿皮,里头的东西,我觉得值。”
他提起黑尺,尺下的石面露出一道浅痕。那件四阶法器只是平搁了一夜,便将坚硬的礁石压下去半寸。
裴素岚道:“原来你也会看走眼。”
“所以这次自己来看。”
邢越说完,看向二狗。
二狗没有报出宗门,只道:“陈二狗。”
邢越的眼睛微微一动,手却仍垂在尺旁。
“陈道友,东壁的碎料多,足够两人取。我只要台底那条整的。”
“那条我也想看。”
“看自然可以。”
邢越将黑尺提到肩头。
“拿的时候,再说。”
他退回壁影里。裴素岚望着上头,半晌后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我卖一点,还给自己卖出个人来。”
二狗却笑了。
“你也没说,这里只准咱们两个来。”
“我没说让他来。”
裴素岚坐回舱前,将原先收好的薄刃又取出来,换了一条缠柄的绳。
二狗在另一头坐下。
这夜没有人再谈如何分矿。天色黑尽后,邢越所在的石台偶尔有铜光亮起,裴素岚则隔一阵便去看舟钉。二狗合着眼,掌心向下,一缕很浅的金光贴着舟头,随水势升落。
天将亮时,那缕金光忽然向前沉去。
二狗睁眼。
湾里的水,退了。
……
第九十九日,峡口露出了第一段湿黑的石脊。
风声一下变尖。
南北两股潮在湾外压到一处,湾内海水却沿底下的暗道向外泄。原先埋在水里的窄缝露出,峡中积着的风向着低处猛灌,碎石裹在里面,在岩壁上打得火星四溅。
裴素岚收了舟钉,将小舟缩起,放进自己的袋中。
“走!”
她先掠到右侧斜岩,二狗随即越过她,落在石脊最前端。
他答应过的第一击,已经来了。
一道裹着白沫的水墙从峡里倒撞出来,底下还有刚刚露头的礁石。风走上方,水压下方,两股力错着推来,要把站在入口的人从腰间折开。
二狗抬起右掌。
道一印在身前撑开,金光从掌根向外铺出,压住上面尖厉的风,再向下沉。裹在水里的石块接连炸开,印前海水向两壁冲去,露出一条丈许宽的路。
裴素岚踏着这条路往里走。
到二狗身旁时,她没有停,薄刃出鞘,削断了右边三条横悬的硬石棱。
“右转,别沿水走!”
二狗收掌半寸,正要跟上,峡底忽然响了一声。
先前被他压开的风从上方绕回,撞在另一股贴地的回潮上。一线余雷随水跃起,贴住金印右下角,金光顿时向内一凹。
二狗右肩一沉。
他把散开的印力一并收紧,脚下石脊却承不住,两块湿石同时碎了。身体向后坠落的刹那,他左掌拍在旁边岩上,借那一下冲力,斜斜落进裴素岚削出的缺口。
水墙从背后刮过去。
袖摆裂了一线,左膝也在石上擦出热痛。
裴素岚把薄刃插进前方石缝,撬落一块挡路的岩石,回头道:“脚下还有一次!”
二狗望见了水色。
他这回没有将印铺到两边,掌下金光收窄,压住正前方的一线水。身体随即跨过破石,任另外两股风从身旁冲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真正进了峡。
内里的石台比裴素岚记得的低。
水退后,东壁露出灰黑的矿皮,长短不一的青纹埋在里面,有一条沿着石台往下斜走,伸进台底。风从上头横缝灌下,打在那层矿皮上,响起细密的金铁声。
裴素岚眼中一亮,立即走到东壁。
她手里的薄刃沿一处原有的裂隙送进去,先切掉外层空石,再用两根细钎向两边撑。拳头大的一块灰青矿石被她剥下,托到眼前,只看了一眼便收入袋中。
二狗落到台心时,邢越也从上方横缝下来了。
灰袍下摆被风扯去一角,黑尺前端的铜箍上还缠着半缕雷光。他走的是高处的另一条路,脚下同样并不轻松,却比二狗更靠近台底那道矿脉。
“这条归我。”
邢越将黑尺往下一插。
尺头扎进矿脉旁的石缝,整片台面随之一震。
二狗左脚踩住被震起的石片,右掌已经压向尺身。
“还没取出来,归得太早。”
黑尺上的铜箍忽然向下一转。
掌印与尺面相接,二狗本以为那股重压要从正面撞来,脚下的石台却先往左一斜。尺身在他掌下竖起,竟要沿着印侧,将他整个人抬离矿脉。
他五指一合,改压为扣,金印锁住尺身,右臂向下重重一沉。
石台轰然裂开。
邢越没有松手,黑尺另一端的铜箍也亮了。
同一根尺,一头往下坠,一头朝上挑,两股相反的力绞在金光里。二狗脚下一轻,后背随即撞向自上而落的风。
他抬左手接住身后风罡,右掌仍压在尺上。
这样一来,两手之间的印势全被拉紧。
邢越向前走了一步。
尺身贴着金印转过半面,边缘从二狗左侧肋下擦过去。护身法光被压开,衣料里立刻透出一道血色。
二狗撤出两丈,脚跟在石上拖出短痕。
那块被震开的岩层也在此时掉下,台底露出一截乌亮的长芯,只有腕粗,青色却远比外层的矿石深。
裴素岚一刃剖开另一块石皮,转头看见那截长芯,目光立刻停住。
邢越伸手去取。
二狗抹过肋下,甩去掌上的血,向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手快一些。”
他对裴素岚说。
“这里,得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