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印从身外起

裴素岚没有应声。

她一脚抵住东壁,将薄刃转了半圈。方才被她剖开的矿皮向外翘起,里面还连着一道青线,离得近了,能看见极细的罡气沿线游走。

台心的二狗却已到了邢越面前。

这一掌落得极快。

金光压住黑尺的下端,二狗人随掌走,肩头撞进尺身另一侧。邢越刚要向上挑尺,他的左手便从腰侧翻出,一印贴住那道正在发亮的铜箍。

两道印前后相接,黑尺第一次慢了。

邢越抬眼,右手在尺柄上滑过半尺,竟顺着二狗的推势,往东侧跨了一步。

脚下正有一道回水。

灰袍人踏在水上,身体低下,尺尾却抬高,借那一步将整件重器斜斜架起。二狗压在两端的金光随之扭转,原本相接的地方,被尺脊顶出一线极薄的空隙。

紧接着,一声沉响。

尺头的铜箍亮到极处,重力全从那条缝里挤了进来。

二狗左臂被震得抬起,护腕与尺棱相碰,铜面上立刻迸出一条裂纹。头顶的风同时落下,沿着抬起的手肘,重重打在肩背。

他踉跄半步,胸腹间气血一翻。

邢越已经向前压来。

二狗双脚钉住石地,两手同时合拢。道一印的金光骤然加深,向前冲起,把黑尺连同后面的灰袍人,一并推出数丈。

轰!

邢越的后脚撞碎半块突石,才站稳身体。

二狗也吐出一口血。

硬把两头合回来,确实能逼人退,可肩背吃下的风劲,也随自己那一下回收,压进了胸口。

邢越擦了一下嘴角,向旁边看去。

裴素岚已剥下第二块矿石。

她没有贪大,顺着矿质最连贯的地方下刃,将后面杂着砂眼的一截直接切掉。矿石入袋,薄刃立刻换了方向,刺进第三处。

邢越的黑尺向她那边一横。

尺前一道沉光掠过台心,将她插在岩里的两根细钎一并压弯。

裴素岚脸色一变,立即抽回薄刃,避开砸下的石屑。她站稳后,左手扬起,一串细小的青芒贴着尺背,直取邢越握尺的手。

邢越以袖扫开青芒。

袖口被削出三个小洞,他的尺也慢了一瞬。

二狗从这一瞬间抢了进去。

他没有扑向邢越,右掌向下,先将长芯外头还连着的石壳拍碎。

半尺长的乌亮矿芯露出了大半。

邢越眼神陡沉。

“陈道友的手,也不慢。”

黑尺转向,直砸他的右肩。

二狗左掌迎上,右手却继续往下,扣住矿芯旁边的一块石棱。金印向外一震,石棱碎裂,整个台底的缝隙随即扩大。

尺未落稳,邢越便改砸为扫。

他要二狗松手。

二狗确实松了,却没往后退。他贴着尺身往前挤,左臂上的铜护腕卡住尺棱,五指之间的金印借着这一下近身,朝邢越胸前重重压去。

邢越架尺来挡。

金光与乌光在两人之间炸开,周围水雾被打成了一圈极细的白线。

二狗掌根发麻,眼前却亮得厉害。

黑尺太重,邢越每次变势,都要先从一端收力,再把另一端压上来。两道铜箍替他把这点空隙连住,于是尺往哪里转,哪里的力便先到。

他再把印同时压满两头,邢越便总能从中间抬尺。

二狗忽然撤去左侧半道金光。

黑尺压下。

护腕上的裂纹骤然贯通,一片铜壳崩进水里。左腕裸露出来,尺边擦过,带走一线皮肉。

邢越没有料到他会先散印,动作却半点不迟。尺锋追着那只手横扫,另一端则扬起,要把二狗重新逼回落风的地方。

二狗低身从尺下穿过。

左手三指仍扣着一缕金光,金光连到尺侧,却不再正面顶住它。外沿散开的印力被风卷走,他把这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印意,留在了自己身后。

右掌同时向前。

邢越看见了新掌,尺身立刻回旋,铜箍往右一转,沉重的压势提前迎住二狗的去路。

二狗没有把右掌推尽。

他向左挪了一步。

右手的新印跟着人走,左手留下的那一点却停在原处,金光被拉成一条斜线。两处法力隔着风水强行相系,二狗的手指当即一颤,眉心也隐隐作痛。

慢了。

黑尺的沉光压到胸前,他只能侧身硬接,肋下的伤口重新裂开。

一股热血沿腰流进衣里。

他却终于看清,自己留在身后的那点金光,并没有随着这一下正面碰撞,一起回到身上。

邢越压住了他眼前这一掌,压不住他还未合起的后半印。

二狗右手一翻。

留在尺侧的窄印忽然抬高,新掌却沉了下去。两股力错开片刻,才从黑尺的侧面合到一处。

黑尺被推偏了一寸。

只一寸,邢越握尺的手便与胸口错开。

二狗迈步,一肘撞了进去。

邢越闷哼,胸前法光被撞得一凹,后脚离地,整个人滑向石台的斜边。他立刻将尺尾插入地中,拖出一串火星,总算停住。

二狗没有追那只握尺的手。

他回掌拍向台底。

剩下的石壳一层层剥开,那截乌亮长芯终于从岩里松了出来。旁边另一道石缝里,还嵌着一块短而厚的扁矿,质地略杂,却同样有四阶灵性。

二狗以法力托起长芯,向后收。

邢越的黑尺再次抬了起来。

他这回不再去碰二狗眼前的掌印,尺身从高处直落,连刚刚松开的两块矿石都笼在里面。尺下海水被压出一道深槽,藏在水底的余雷也跟着跃起,朝两边窜去。

裴素岚立即抽回正在采矿的手。

薄刃仍留在第三块矿石底下。

她看见矿已松动,索性向刃背加了一掌。岩层裂开,她把第三块带皮矿连同一捧碎粒收入袋中,抽刃时却听见清脆的一声。

刃口裂了寸许。

裴素岚脸色发冷,左手掐诀,一道青光抽向黑尺落下的右边。

“你再碰一下我的料试试!”

邢越的尺偏了一线,仍然落向二狗。

二狗却抬起了头。

他左手松开长芯,先在矿石前方落下一道窄印,右掌紧跟着向外压。前后两道金光没有急着连满,中间留着空处,容黑尺压进来半截。

邢越的目光一凝。

尺下铜箍转动,他准备从那道空处震散金印。

二狗却已跨过了自己先落的印。

人到尺侧,右掌向前,左手的三指忽然向内一扣。

两道印在他身外合上。

黑尺先被前印挡了一挡,随后便挨上从侧后方挤来的第二股力。邢越的尺头来不及抬,整件重器被压向斜下,轰然撞进先前裂开的岩缝。

二狗脚下的台面同时碎了。

他以法力托住自己,双臂经脉却像被绷紧的弦划过,左手三根手指一时竟伸不直。

邢越弃尺半瞬,抬掌直击他的胸口。

二狗早在等这一击,右手迎上,两掌碰到一处,谁也没有留力。

沉闷的爆响里,两人同时向后退。

二狗退向长芯,身形尚未站稳,袖子便已将它卷起。

邢越重落到外侧石壁上,喉间一动,吐出一口带血的气。他伸手拔尺,眼睛仍盯着那截乌亮长芯。

水声忽然变了。

石台下的海水不再向外泄,薄薄一层白沫贴着两人的脚底,开始往峡深处爬。

裴素岚收了弯钎,掠向来路。

“回潮了!”

二狗将长芯彻底收入袋中,转头看向邢越。

邢越已经到了那块扁矿前。

他用尺头一挑,连矿带石整个掀起,收入自己的袋子,随后向上纵身。黑尺托在脚下,他沿着来时的横缝冲去,灰袍迅速消失在风里。

二狗没有去追。

头顶一块数丈宽的石层被风抬起,又朝他们退路砸下来。

裴素岚抬刃想斩,看见刃口那道裂纹,手腕微微一顿。

二狗已经从她身旁越过。

他将发麻的左手收在腰侧,只以右掌落印。金光贴住石层的一边,向外一推,大石擦着两人身侧,砸入刚刚涨起的水中。

水花没过头顶。

二狗重新落到斜坡上时,两条腿都沉了一下,体内法力比入峡前少了大半。

裴素岚一把提住他后领,把人往右拉出半步。

脚下的空石随即塌了。

她松手,继续往前走。

“回去再看你的矿。”

二狗笑了一声,牵得肋下发疼。

“看过了。”

他把腰间的袋口按紧,追上前面的青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