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来取赌注
从陈生在祝霞山入关那夜算起,已到第十四个月上旬。
墨欢收到新信时,邵循正把一片护臂内扣翻来覆去地磨。他手边另有几片未合的甲叶,长案被占去大半,墨欢想腾出个地方看信,推过一只木匣,又被他拉了回去。
“里头有薄片,别叠。”
“我没叠。”
“你手已经伸过去了。”
墨欢只好站着拆信。
封上的日子,已经在两个多月之前。陈生写养体的第一程做成了,日轮石用尽,左肩如今不再牵涩,右前臂练功时添过的两处灼伤也已长好。他还留在广秀修行,问临潮之后有没有新的消息。
墨欢看到“灼伤”两字,停了一下。
上封信还只说一道浅口,这回又有两处烧伤。他把纸从头看过,确认写的是已好,才缓缓折起来。
“小陈?”邵循问。
墨欢点头。
“那一块石头,炼尽了。说身上也养得比从前好。”
“他舍得给自己用,算好事。”
邵循说完,又低头去磨那枚内扣。墨欢站了一阵,忽然把信收进衣里,回屋去取药匣。
他今日要炼的,已不是金汤水丹。
真剂丹,三阶,冲关小境时能助一臂之力。
这一份药,他前后凑了四个月。最后一味主药,早先只敢在柜前看看,前几日才真正付钱带回来。墨欢已经将方子推过许多回,纸上有几处被抹得起毛,最末一页却没有写买主。
邵循见他取出那几只匣,抬了抬眉。
“不卖?”
“先给自己留。”
“陶恪上回不是又问你要金汤?”
“他要他的,我也有要的。”
墨欢将匣子放到炉边。
青回炉仍立在黑石上,右侧浅弯里伏着那一点灰白余焰。墨欢探过封禁,没有引它出来,又把那颗最初的金汤水丹连同旧炉耳一起收好,才将今日的药材铺开。
邵循磨完手中的内扣,把案上东西往旁边让了些。
“我午后还要合甲叶。别在这边摆满。”
“只占炉前。”
墨欢回答时,指尖已经燃起了丹火。
……
三日后,一条客舟缓缓靠上焚城外的渡口。
墨沉在窗边坐到缆绳系稳,才收起膝上的水路图。
在临潮和附近城邑又住的半年多里,他看了几次大潮,也去邻近的两座小城住过。俞淮练成了新的回潮走法,非要叫他再看一次;墨沉看过,挑出两处不好,直到对方把那句“你下去试”说出来,才笑着走了。
再后来,想看的看了,想争的也争过,他便买了回焚城的船票。
归途断断续续,走了将近两个月。这一回没有再往卖竹器的城里拐,他从舱窗望见城外那片熟悉的红土,先将挂在窗钩上的葫芦摘下,收入袋中。
船家过来取回舱牌。
墨沉把牌还他,提着一卷刚看过的原拓,走下了跳板。
岸边比离开时多了一排棚子,有人卖热粥,有人卖刚从河里捞起的银鳞鱼。他看了一圈,买下两尾,让摊主用湿叶包好,又买了一小包当地晒的菜干。
从渡口到邵院,还有一段路。
墨沉没有沿着图上新添的那条短线走。他在河堤上抬眼看了一会儿,转身绕过水湾,到了城外旧路,才将图收回。
院门前那几级石阶还在。
他走上去,手已碰到门环,却又停了一停,等胸口那一口气平顺了,才推门进去。
门没有锁。
院里先传来一声炉鸣。
墨欢坐在青回炉前,袖口卷得很高,两手隔着尺许,掌中丹火正向中间收拢。炉口悬着一团淡金药光,内里却有一点白亮,像被薄壳裹着,几次向外冲起。
邵循站在另一头,刚把几片甲叶扣到一起,听见门响,先抬了眼。
墨沉朝他举了一下手中的鱼。
邵循张了张嘴,又朝炉前看去。
墨欢也回头了。
那一瞬,他两只手仍稳稳停在原处,眼睛却睁大了一点,嘴边的话已经到了,炉中的白光忽然一涨,又将他拉了回去。
“大爷——”
“收你的丹。”墨沉道。
墨欢咬住后半句话,重新看向炉口。
真剂丹的药性已经合了,内里的锐气却还未全数藏住。他不能像温养金汤那样,把这点劲磨得太平,也不能任它一股冲出,先破了外层丹衣。
他屈指扣下,将最先冲起的一线药气压回中心,外围丹火随即一收,托住已经缩小的药团。那点白亮再动时,金色的外皮终于随之收紧,没有被撑开。
炉鸣低了下去。
一颗真剂丹落入玉盘,丹心白光隐现,轻轻一转,便伏在内里。
墨欢仍不敢立即分神,等最后一缕散气收尽,才将丹收入新瓶,塞好盖子,起身转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墨沉正将鱼搁到案边。
“我不能回来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墨欢走得太快,膝头碰了一下石墩,自己也没顾上。他到跟前,先看大爷的脸,又看灰衣袖上的几处水痕,忽然不知道该先问路,还是问别的。
墨沉把那卷原拓递给他。
“先拿着。湿鱼贴上去,字又要少两笔。”
墨欢接过,指腹握住纸轴,直到那点真实的重量压在掌心,才慢慢笑了。
“你走了这么久。”
“路上有地方可看。”
“临潮不是就两面壁?”
“两面壁外头,还有城。”
邵循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回来了才知道解释。你不是还要等下一回大潮?”
“潮一回接一回,等得完么?”
墨沉拉过旧椅,坐下,抬眼看他。
“我来拿赌注。”
邵循手里的甲叶停了。
墨欢已经转过脸来,嘴角越抬越高。
“我同你说什么了?”
“你少插嘴。”邵循道,随即指着墨欢抱着的纸轴,“我让你拓回来看看,什么时候说过押什么东西?”
墨沉从袋里取出葫芦,往案上轻轻一放。
“那就现在定。”
“现在定,字你已经看清了,我拿什么赢?”
“那就算接风。原拓我都带回来了,你还能说我是空手回来?”
邵循果然伸手去拿。
墨欢把原拓在空处展开,又进屋取来先前收到的复制件,一上一下摆着。新旧纸色不同,第四行的笔画却清楚地对在一处,连细小水蚀都没有少。
邵循盯了一会儿,手指先点上面,又移到下面,终于没有找出可争的地方。
“我又没说拓错了。”
墨沉笑了。
“你屋里那坛青梅酒,一顿饭。”
“酒给你,饭叫他做。”
墨欢立即抬头:“凭什么?”
“鱼是他买的,酒是我出的,你就拿个空盘来坐?”
“我刚炼完一炉。”
“那颗你又不给我。”
墨欢顿时把新瓶往袖里收深了些。
墨沉在旁边看着,笑出了声。
“不要他的丹。两尾鱼,邵循烧。墨欢把桌子腾出来,等着吃。”
邵循望着他。
墨沉指向那坛酒所在的屋子:“这就算你认了,往后不提。”
“说准了。”
“说准了。”
邵循把甲叶收进匣中,起身去提酒。墨欢跟进屋,见他真从柜底取出那坛一直舍不得开的,连忙抱了三只杯子出来。
酒封揭开,酸甜的气味先散出来。
墨沉没有把酒全倒进自己的葫芦,只在杯里斟了浅浅一层,尝过之后,转头看向灶边。
“没你说的那么好。”
邵循正在翻鱼,头也不回。
“放下。”
墨沉没放,反而把酒坛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。
墨欢坐在另一侧,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两尾鱼烧好时,天色尚亮。院里的甲叶已经收走,青回炉也被墨欢擦过,炉沿边只留了他的丹札。
三人吃过饭,邵循端着半杯酒,将墨欢赶去收碗,自己重新拿起那枚护臂内扣,边看边嫌灶火将袖子熏出了味。
墨沉把原拓卷起,收进袋中放着旧砚的那一层,又将椅旁的葫芦挂回腰间。
“我先前那间,还能住?”他问。
墨欢点头,随即又摇了一下。
“摆了两匣药。我搬出来就空了。”
“不用搬光,床上别摆就是。”
墨欢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道:“陈生来信了。他那一程养体做成,肩伤也好了。”
墨沉抬眼。
“还在广秀?”
“还在。问你临潮之后有没有新消息。”
墨沉想了想,笑道:“有。他下回能看见信,我都回这里了。”
墨欢望着他,过了片刻,应了一声。
他没有立即去写。
屋里的药匣被他搬到柜下,被褥取出来晒在廊上。他重新腾好桌角,放回大爷惯用的那只茶杯,随后把自己刚炼成的真剂丹拿出来,站在日光下看了一会儿。
这颗不交给陶恪。
他将它与那颗始终留着的第一粒金汤水丹分开放妥,又翻出自己修行的旧札。丹成了,什么时候用,怎样接着炼气行功,他还要重新想过。
邵循在外头叫他,把那片压在丹札下面的铜片还回来。
墨欢低头一看,果然拿错了。
他把铜片送回去,正要回屋,墨沉指了指案上还剩的小半碟菜干。
“明早煮粥,搁一点这个。”
墨欢应下,拈起一条尝了尝,随即皱眉。
“咸的?”
“所以叫你只搁一点。”
墨欢看着他,慢慢笑了,将那碟菜干放到灶边,回屋去找自己的蒲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