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药与对手

陈生那一回入关,到第十四个月中旬,祝霞山的树叶才真正转黄。

玄黄温婴丹的药力早已化尽。

它没有将他推入中期。元婴腹中积下的法力厚了一层,再由胸腹流向四肢时,也不再有一股沉气迟迟跟不上。陈生照旧修行,偶尔出来,便在院中走一趟掌势。炉已空了,他没有因为能开炉,就把袋里的灵药一份份全倒进去。

这日先到院中的,是常安。

他腰间的剑鞘换了条系带,衣襟上有一小片焦色。进门时,他把一只窄袋放在石案上,袋里传出细微的沙响。

“东侧的事办完了?”陈生问。

“我替一位道友领过一段路,换了些凝火砂。”

常安将袋口展开少许。三阶的细砂聚在里面,微红,却没有扑人的热意。

他仍是金丹。前些日子在东侧诸峰练剑,追一股贴石行走的火罡,顺便给外来的修士指明了绕开青木密处的路径。东西已经换到手,他想用在自己的剑器上。

“人还在山外。”常安道,“他想见您。”

陈生看了眼他衣襟。

“把你烧成这样的人?”

“不是。我自己追早了。”

常安把袋子收好,又道:“他说想找一个真肯出手的对手。我听他说火法,想留下看看。”

陈生没有先替客人作答,让常安将人领来。

来人身形瘦长,眉尾下垂,站着时仿佛总在低头看什么。他向陈生拱手,自报陆闻溪,元婴中期,平日往来于外海与内陆几条商路。

他的火意收在指掌之间。没有露出赤焰,衣袖边缘的空气却微微扭了一下。

江明正在侧屋擦剑,听见元婴客人来,干脆提着旧剑出来。

陆闻溪看见陈生,眼神先亮了些,随后又往他掌骨与肩背看了看。

“我在神都听过道友的名字。”

“听的是炼丹,还是打架?”

“前一个多。路上又听说,你在赤乌岭取了日轮石。”

陆闻溪说得直接。

“我练转炎诀,有几处火势要离身转回来。寻常元婴愿与我论,真打的时候,却往往先护法器。我想找个身上承得住、又不只站着承的人。”

陈生看向他的手。

指间那一点扭曲,正在往外移。陆闻溪没有抬掌,悬在案旁的一片落叶却从中央焦开,又被两股向外分走的热意扯成了两半。

不是单纯将火往外推。

“你这几处,想问我,还是想试我?”陈生道。

“先打一场。问得太明白,下手便想着答案,未必还打得出来。”

江明将旧剑靠在腿边,笑了一声。

陆闻溪转脸看他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他等二狗回来,也等着打一场。”

陈生没接江明的话,反而问陆闻溪:“你走商路,带药么?”

陆闻溪停了一下,从袋中取出三只窄匣。

每只匣里有一段紫纹药髓,另封着一株四阶辅药。药髓的沉紫色藏在深处,陈生看过第一段,便将第二只也打开了。

他还缺几味普通辅药,可以从紫令堂的旧药路补。这三段主料却出自同一处,温厚,少杂,能省去以后许多调配的工夫;难得的是眼前这一味。

“这些是我从外头带来的。”陆闻溪道,“边地没有这样的三匣。我自己也能用。”

“开价。”

“三匣,九万上品。”

陈生合起一只匣,想了片刻。

“有了药,今日这场我更想打了。”

陆闻溪抬起头。

“你要拿它作彩头?”

陈生取出一个灵石袋,推到案边。

“九万。你赢,拿走这一袋;我赢,拿走三匣。只这一场,输了不添第二个赌注。”

陆闻溪没有立即点头,先将药匣又拉回半寸。

“道友可想清楚了。我是中期。”

“你方才也看过了。”

“我不压到初期。”

“我也没叫你压。”

陆闻溪的手终于从匣上松开。他探过灵石袋,又看陈生一眼,忽然笑起来。

“成。比干问掌骨有意思。”

陈生将三匣与灵石袋一并收拢,叫江明去请周显来作个见证。

江明提起旧剑,走到门边,又回头。

“你连丹雷都接过。今日若输了,我替你藏哪一段?”

“先藏你这句话。”

……

祝霞北侧有一片无遮拦的石坡。

两人沿石坡往上走,到了草木渐少的地方,才停下来。周显收好药匣与灵石,站得远些;常安却又往上走了几步,想看清陆闻溪如何使火。

江明拉了他一把。

“先看第一下,再往前凑。”

陆闻溪以指尖划过石面,火意绕出一圈浅白的痕。圈不小,给两人的法器与身法留足了地方。

越出这圈算退场,开口认输便停。不打生死战,却也不将招法先拆成几句客气话。周显听二人说定,自己退到了坡下。

陈生没有取乌玄炉。

他将铁剑悬在身侧,玲珑宝珠收在袖中,抬手时,肩背的温热已经随着法力展开。对面陆闻溪取出的,却是一件赤色环轮,轮心空着,沿缘有四道向内回扣的纹。

四阶法器。

陆闻溪托着环轮,问:“丹火也用?”

“我会的,为什么不用?”

“我以为你要单凭身子争个名声。”

“名声先放一边。药在周显手里。”

陆闻溪笑着将环轮放开。

第一道火没有冲向陈生的胸口,而是从他脚边绕了过去。

赤轮中又分出一道,压在那一道上。

石面一点点发红。

陈生往右移步,脚下热意随他移动,背后的风却忽然停了。他没有回头,先把铁剑向后斜送,剑锋刚碰到一层无形的薄火,陆闻溪手中的第三道炎流便已经抬了起来。

前面,后面,脚下。

三处来势并不一齐到。

陈生的左掌在此时扣住道一印,右手却没有立即推出。他望着那只仍留着第四道纹的赤轮,心里原先那点只想试试筋骨的念头,也收了起来。

对方还有一处没动。

他想赢的,是这一整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