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一粒黄芽
回山第三年,秋雨来得早。
周显上祝霞山时,衣角沾着湿泥,手里却没提伞。他一路护着的,是一只贴身收起的玉盒,进了院门,才把它取出来。
江明正在檐下理药。
药匣摊在膝前,里面分作两格,都垫了养药玉泥。矿中带出的火神草还剩原来的两株,养了这些年,根须比当初舒展,仍未被他炼成丹。
他看见周显的玉盒,先笑了一下。
“最后那一味?”
周显点头。
江明的笑便淡了些,伸手接过去,打开看。
一株白露芝,芝盖边缘呈淡银色,根下留着完整的三层细丝。药龄与灵性都到了,连取药时沾上的一粒黑土,也封在盒角。
“谁的价?”
“南路药行。比去年报的多了两成。”
“你也买?”
“去年那株,根是断的。”
周显取回玉盒,向静室走去。
江明看着他走过院中的石案,过了片刻,才将自己的药匣合起来。
“我也进去看看。”
周显回头。
“看可以,别说我买贵了。”
“已经说过了。”
……
陈生将那株白露芝放到一旁,再看其他的药。
周显带来的东西,占满了半张案。有些是很早以前存下的,封口上有经年留下的浅色;有些刚从外头换来,底下的药签还新。
添上这一株白露芝,黄芽服气丹的一份药料,终于齐了。
陈生一件件验过,问了几处存药的年份,又让周显伸出手。
金丹圆满的法力走过一周,沉稳而凝练。比起刚回山时,周显没有再把它往外压,连最细的一段回转,也能收在腕内,不溢出半点。
“什么时候想定的?”陈生问。
“您回山之前,就想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想结婴。”
周显把手收回,取出另几片玉简。
“去年冬末。这几处过去了,我就定了。”
玉简里记的不是新丹方,而是他自己的修行。神识收放时何处最容易涣散,法力从金丹中全数提起后,多久能平复,还有一些没有写全的念头,删过又添,笔迹很重。
陈生看了一会儿,停在最后一片。
周显没有等他问,自己道:“最难受的那一回,闭目便想到若是碎了丹,却什么都没结出来,往后连今日这点修为都保不住。”
江明坐在一旁,没有笑。
“后来呢?”陈生问。
“后来还想。只是能把该走的一周走完,不会一想到这里,法力便停了。”
周显低头看向那一案药。
“我再多等十年,也还会舍不得这颗金丹。”
这话说完,他把最后一只药匣推了过去。
“祖师,这炉请您炼。”
陈生没有立即去拿炉。
“你自己也是三阶丹师。”
“我能开这个炉,未必能把它收得这样好。只有一份,我不想在这里争。”
周显答得很坦然。
“等结了婴,我再炼给您看。”
陈生抬头,笑了。
“这句话先记着。”
他又问:“在哪儿冲关?”
“伏泉山。”
周显摊开一张舆图。地方在宗外南面商路旁,借两站短程传送,再走半日便能到,不必远去神都。
山中那几座聚灵洞府,已经经营多年,平日供过路的高阶修士暂住。洞底蓄灵池积下的灵气,连同从外阵引来的供给,比广秀寻常静室浓厚得多;真要拿来冲婴,仍得另添灵石。
“我上个月去过一次。”周显道,“挑了最上头那间,订下三个月。他们把同一条灵路上的小室空出来,租金也算到我头上。”
江明听到这里,坐直了些。
“租一间,付几间的钱?”
“不空出来,临到我需灵气时,再和别人争?”
周显取出订房的玉牌,又将一只扎紧的灵石袋放在旁边。
“这袋极品灵石,是我另备的。洞里的蓄灵若不够,便全添进去。”
陈生看了看玉牌上的日期。
药、地方、修行中那些迟迟不肯放下的念头,周显都已自己走过。
他把玉牌还回去。
“去的时候,我同你走一趟。”
周显的肩膀松了一点,随即拱手。
“那山外,就请祖师替我看着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江明道。
周显望向他。
江明将那张舆图拉近,在伏泉山旁边另一条商路上点了一下。
“我也要去那边看药,正好先看你。”
周显笑了一声。
“你若找着,别等我出关来抢。”
“放心。我拿得动就先拿。”
……
当日傍晚,乌玄炉在祝霞院中升起丹火。
陈生曾在神都炼过黄芽服气丹,入了四阶丹道以后,再回头处理其中的药理,许多当年须得凝神的交接处,如今已经能随手接过。
周显却看得很紧。
那株白露芝入炉时,根下的细丝一点点融成浅白药液,他原本搁在膝上的手指,也跟着收了一下。
江明看见了,没有叫他放松。
换作自己的药,他只怕还坐不住。
到了深夜,炉中一团黄气渐渐收圆。几味药原先各有明暗,此时却全压进那一点灵光里,连溢出炉外的丹香都淡了。
周显站起身。
天上的雷云,也在这时合了过来。
陈生把两人留在檐下,自己走到炉前。他先护住丹气,再以掌势击散落下的劫雷,乌玄炉在剩下的细碎电光里响了数声,随后便安静下来。
一颗黄澄澄的丹,浮出炉口。
陈生将它摄入玉瓶,验过药性,等浮热退去,才递给周显。
“这一颗,收好。”
周显双手接过。
玉瓶不重,他却握得很稳,隔着瓶壁看了好一阵。
案上的一份药材已全进了炉,眼下只剩这一颗黄芽服气丹。它到了周显手里,陈生便收起丹火,将空炉重新封住。
江明伸手碰了一下瓶底。
“我也想有一颗。”
周显把瓶收回自己袖中。
“这一颗,先让我拿走。”
江明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笑了。
“怕我抢?”
“你方才说的,拿得动就先拿。”
檐外雷声已经远去,雨又落下来。三人都没有再去看天,周显将装丹的玉瓶贴身收妥,先向陈生行了一礼。
……
十九日后,伏泉山。
周显站在上层洞府门前,将剩余租金当面交清。管事收了灵石,撤去门外一面暂封的木牌,带三人看过蓄灵池与供灵槽。
上个月订下的几间小室都空着。
周显沿洞底走了一遍,亲自感受池内灵气,再看过外槽与内室相连的位置,才接下这三个月的控府玉牌。
管事退走后,江明把那一袋专备的极品灵石放在外槽旁。
周显道:“若供灵见缓,全投。不必给我留着回去花。”
江明将袋口的结松开,重新扎成容易抽取的活扣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生在山腰停下,没有进内室。他先看过远近几道山路,站在一处能望见洞门的石坪上,向周显点了点头。
周显转身入洞。
他在这十九日里重新养足了法力,神识也收得很静,此时却仍没有立即打开丹瓶。
洞内只有一张石榻,一面临水的窄窗。
他将自己惯用的佩剑放在右侧,又取出此行特意买来的三阶护身铜盘,放到左边。剑与铜盘的气机,他来之前都已养熟。
窗外云影流过,池里的灵气缓缓往上升。
周显坐在石榻前,将袖中几片玉简取出,最后看了一遍,随即全数收起。
半日过去,他的手落到玉瓶上。
瓶内那一点黄光,仍然明亮。
他旋开瓶口,将丹倒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