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纸边未裁

陈生回广秀留山的第六年,焚城入秋时,墨欢终于打开了那只装真剂丹的玉瓶。

丹是几年前自己炼的,瓶口封了又开,开了又封,始终没舍得用。

此时他的修为仍在金丹初期,法力却已在这些年的积累中逼近了关口。再让这颗丹躺下去,也不会替他多走一步。

金色丹丸入口,强横药力骤然散开,撑得腹中一阵发烫。墨欢早留出了运功的余地,依旧没能将第一股锐气全接住,额上很快见了汗。

最初炼成的金汤水丹仍封在另一只瓶中,丹皮的浅痕尚在。墨欢将两手按在膝上,循着自己推过的行功次序,一点点收束散开的药力。

第九日,金丹内积压许久的法力终于贯通,一股远胜先前的气息从静室中散出。

墨欢实实在在地跨入了金丹中期。

他又留了两个月,直到新涨的法力运转安稳,才推门出来。真剂丹的空瓶被他带在身上,见到墨沉,先往桌上一放。

“用了。”

老人看看瓶,又看看他,笑了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隔着门能听出多少?我如今再炼那炉,末尾那股药气就不必压得那么吃力。”

墨欢说着,掌中浮起一线丹火。火从指间缓缓折回,没有散开,落到掌心时,才被他握灭。

他自己也笑得有些得意。

邵循恰好从屋里出来,将一张写了炉租的纸压在空瓶下。

“那这笔也好说了?”

“晋一阶,你就涨一回价?”

“同上回一样。你先看数。”

最初那三年共用早已过了。后来墨欢仍留在院中,两人改作按年续租,邵循自用优先、已下药不能赶人的旧规矩则留着。

墨欢低头数过,果然没有多。他把灵石付给邵循,当面再续了一年,拿回自己的那张凭据,折起来收好。

青回炉仍在黑石上。

右侧浅弯里却早没了灰白火色。去岁冬天,墨欢曾守在那里,看着仅余的一线火光缩成白点,最后彻底熄灭。他探了数遍,槽里除了余温,再无能引出的火种。

如今那处也凉透了。空石盏与旧炉耳被他收在自己的木匣中。

墨沉正坐在廊下,膝上摊着一叠纸。

这些年,他仍出去过几趟,去近城看器,或在河边的小客舍住上几日,后来走得越来越近。今年入秋后,他到院门前也要歇一歇,常在一页纸还没读完时睡着。

今日倒醒得早。

“过来,帮我挪一下。”

墨欢本还想说那九日如何熬过,听见这句,目光落到了纸上。

临潮的两壁原拓,沿江的水道图,还有几处客舍写下的短记,都被老人翻了出来。入关前墨欢替他理过,按纸幅大小分作三摞,整整齐齐放在柜里。

现在全乱了。

“我都收好了。”

“收得我找不着。”

墨沉指了指其中两张。

“竹器城在前头,试钟是在后头。你把小纸放一堆,走一段就得换一卷。”

“你又不照着它再走一趟。”

话出口,墨欢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
墨沉却已低头,慢慢抽出那张画着客舟的小纸,移到了水道图后。

“我要照着看。”

墨欢没再争。他将旧桌抬到廊前,叫老人不必一直低着头,又把三摞纸抱过来,一张张按墨沉说的顺序摆开。

邵循站在桌边看了片刻,取来两片薄木板。

“夹成一册。宽的折进来,省得往后又散。”

墨沉点头。

三人开始忙这本既不齐整、也不好看的册子。

有的纸薄,有的纸厚,长的足有桌面那么宽。墨欢想将两幅原拓另卷起来,墨沉偏要放在临潮那几页后面。邵循便照着原来的折处,做了两张能够向外展开的折页。

轮到右壁原拓时,邵循的刀比在纸边上。

“这条裁了,刚好。”

墨沉伸指按住。

“这张留下。”

“裁的是空边。”

“下面还有水印。”

墨欢凑过去看。纸角有一片极淡的灰黄,潮水湿过又干,留下了不大平整的皱纹,字与刻痕并不在那上面。

邵循看了一眼,收刀,将木板往外挪了一寸。

“那就让它宽着。”

墨沉满意了,取过黑青旧砚,慢慢磨出一点墨。

墨欢伸手要替他磨,被他拨开。墨欢有些不耐,转身去取针线,再回来时,砚中才积了浅浅一洼。

老人用笔蘸了蘸,在新添的纸上写下“临潮”二字。

第二个字末笔略斜。他盯了一会儿,没改,将笔搁下。

午后,册页穿好了。

墨欢捧给他,想叫他回屋躺着看,墨沉却把两幅原拓全展开,指尖顺着右壁那道先低后起的长痕走了一遍。

墨沉还记得,那天手上托着的水势,便在这地方分了开。

“大爷,进屋了。”

“先别收,我还看。”

墨欢只好将旁边散着的针线收走。

他低头拾起一截落地的麻线,起身时,忽然发觉桌面上的纸不动了。

老人先前一直分出极薄的法力托着纸角,以免压住下面那行小字。此刻纸角已经落下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墨欢伸手碰了碰。

“大爷?”

墨沉的目光仍朝着册页,眼中却已没有方才的神采。胸前起伏变得极缓,每一次都要隔很久,体内衰弱的真元也不再随着呼吸回转。

邵循放下了手里的刀。

墨欢扶住老人肩头,一股法力探入,又迅速收了几分。他摸到的脉息极细,像从指下滑过去,捉住一点,下一刻便又淡了。

“我扶你进去。”

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。

墨欢的手臂已经用力,老人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借他的力站起来。邵循从另一侧扶住,两人将他靠稳,墨欢仍握着那只手,掌中不断送着温和的法力。

暮光从廊柱间移过去。

墨沉体内最后一点元婴气息渐渐散尽,脉息断了,胸口也不再起伏。残存的生机随之消退,墨欢送去的法力,只能留住手掌上的一点暖意。

老人寿尽了。

墨欢仍叫了两声。

邵循没有劝,俯下身,将覆在老人手背上的纸角托起,轻轻铺平。

过了很久,墨欢松开掌心,替老人合上了眼。

他刚刚养稳的金丹法力,在经脉里缓缓流转。那只终于不再发颤的手,却已经全落在了他的手中。

……

次日,墨沉被葬在城外的缓坡上。

墨欢与邵循替他敛衣、入棺,将土填实,立下刻了名字的石碑。

回院后,墨欢从旧房里取出那只酒葫芦,往装遗物的木箱中放。

邵循伸手拦了一下。

“这个给我。”

墨欢立刻抱紧了。

“我还没收完。”

“我没叫你都给我。我就要这个。”

“我想留着。”

两人隔着箱子站了一阵。

邵循先松了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:“那册子别锁进去。他昨日才叫你摊开。”

墨欢的眼睛一下红了。

“他昨日说什么,你倒全记得。”

邵循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我也认识他。”

屋里没了声音。

墨欢把葫芦取出来,握着颈部,指尖在那圈磨旧的系绳上来回摸了几下,终于走到门边,递了过去。

“别换绳。”

邵循接住,没有再说什么。

旅行册与旧砚被墨欢抱回自己屋中。他把那套早年收到的复制拓另卷一处,原拓则仍留在册内,保着那一条未裁的纸边。老人的衣物折入木箱,空药匣与旧被褥另放,旧屋一时没有再给别人住。

又过两日,墨欢提笔写信。

他用了老人的砚,磨墨时太急,水添多了,第一行落下去,字便洇了一点。他另换一张纸,等了等,才继续写。

“陈生:

“大爷三日前在焚城寿尽,已葬城外南面缓坡。我和邵循送的。他最后坐在旧桌前看临潮原拓,那日还亲手写了两个字。

“我还住邵院。真剂丹已经服了,如今到了金丹中期。原先想等见面再拿这事同你说,先写在这里。

“旅行册和砚在我这里,葫芦给了邵循。你来信,仍寄旧处。

“墨欢。”

墨欢在末尾写了深秋当日的日期,封好信,走到焚城的传信铺,付了送往广秀祝霞山的信资。

铺中人将信装入转送筒,问他是否还有夹带之物。

“没有。”

他看着筒口封上,转身回了院。

邵循正在廊下拆一件旧护腕,酒葫芦挂在他的椅背上。墨欢经过空着的那把椅子,脚步停了一停,随后进屋,将新册搬到桌面,压住了翘起的纸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