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二十年这一掌

二十年满的那日,二狗真的来了。

陈生正在乌玄炉边收火,院门先被人推开,一只酒葫芦已经搁到了他身后的石案上。

“还要炼多久?”

那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样不客气。

陈生回头,看见二狗站在门里,衣袖很窄,靴沿带着没擦干净的泥。人还是那个人,掌边的气息却比当初收得更沉,没抬手,便让陈生想起栖海渡来信中那一道留在身外的印。

“今日没开丹炉。”陈生道,“收一段火。”

“那就快些。我来叫你了。”

二狗自己拉开凳子坐下,揭酒封,闻了闻,又把葫芦合上。

陈生将炉口最后一线丹火收回掌中。

这二十年,他没有全用在炉前。

第十二年,他真正试过冲中期。积下的法力已经能推到那层关口,聚起之后,却总差一线留得住的劲。他连守三个月,将散回经脉的法力重新收稳,才结束那一次闭关。

仍是元婴初期。

陆闻溪留下的三匣药,早在之后补齐辅料的几年里用尽,三炉成丹,逐次服入体内。紫令堂后来送来的药,也按需用了。元婴不再像神都归来时那样,催上几段重势便先散去一截;日熙神照的血气与法力相接,也越来越齐。

门槛还没过,站在门前的人却已不同。

院中那棵树,比旧屋的檐高出了许多。

当年周显在伏泉山调息一个多月,伤稳后,陈生才陪他回广秀。左肩的雷痕后来渐淡,他仍记着那只铜盘先裂开的一声;如今元婴初期已经养稳,丹道还在三阶里往上走。

二狗向侧屋望了一眼。

“江明不在?”

“前日又出去了。现在是圆满,倒比从前更坐不住。”

这也是江明这些年自己一点点走出来的。南路药行换到的那段清魂藕没有凑出一炉黄芽,他后来仍沿自己的药路来回,积法力、补药、练剑,到去年才真正养至金丹圆满。还未冲婴,也没把那一口青碧剑里所有深处的残势都洗尽。

他这回去补最后几味,不曾拿陈生这二十年约满,当作自己也该停下的日子。

二狗笑了一声。

“你们这里,比我想的热闹。”

陈生将空炉推回案角,给他倒了茶。

“你在外头,倒肯寄信。读第一封时,我刚赢回来三匣药。”

“信上那句话,看见了?”

“不拿旧一掌应付。”

二狗放下茶杯。

“走。”

……

两人来到祝霞北侧的石坡。

陆闻溪留下的浅白火痕早已磨没,裂过的石面也长出几簇野草。二狗低头看了看,没有问陈生当年从哪一边出手。

“还是上回的法力量?”陈生问。

二狗点头。

他将外放的法力压到陈生初期的量,自己的手段却没有一并收回去。那尊元婴仍是圆满,谁也没有把这场切磋当作换了一副境界。

“你要等我先打?”二狗问。

陈生笑了。

“这回不等。”

他迈步,右掌压了出去。

没有惊人的金光先把石坡映亮。道一印落在二狗身前时,血气已经随法力经过了全身,掌中重势来得极齐,二狗横过左手,接上那一下,眉头才微微一动。

随即,他向旁边跨去。

刚接住陈生右掌的金光没有全撤,外沿随风散开,最中间的一段却留在原处。他自己的身形离开,右掌又从腰侧翻起,前后两道印在陈生身外一合。

陈生肩前顿时一重。

二狗要将他按回原来的落点。

那正是陈生看信时,想过许多回的一下。可文字里没有这般快,眼前也没有一个任他慢慢辨清的窄核。

他右脚沉下,神照体的光泽在腰背一闪。

两道印合拢的力量沿筋骨压回来,没有先把右肩牵住。陈生将掌中旧势向下送,整个人却向前半步,从二狗留下的前印旁侧穿过。

左掌紧跟着推起。

二狗没有接满。

他撤去前印的外沿,旧核从侧后方转来,身体已走到了另一边。新旧两段力再次相接,陈生这一掌的前半,被他借着身外的金光带偏。

陈生脚下碎石一响。

二狗的掌却已经到了胸前。

陈生双臂向内一合,血气承住重势,向后退了两步。掌缘震得发麻,胸腹中的法力也被这一撞催得翻涌。

二狗停都没停,又往前走。

“还以为练成了就能站着接?”

“没站。”

陈生回答时,自己的左脚已经从碎石里抬出。

丹火自指间一吐,先点向二狗刚刚留下的金印。二狗抬手,将那道印向旁边一移,火落在空处,陈生的右掌却也没有跟过去。

他留在自己身前。

二狗眼中亮了一瞬。

“又要我追一段残势?”

陈生忽然将掌中重势尽数推出。

“这段是真的。”

金光往前压,刚好逼在二狗新掌将起、旧印尚未接回的那一处。二狗侧身,左掌压住正面,右手便要把留在身后的力引来。

陈生没有继续与他争正面。

一掌打尽,自己却向左踏开,肩背与腰腿同时收住回来的震力。细丹火从掌边一分,两线分别落在先后两道金光相接的外沿。

火没有烧掉印。

两点向外的牵动,却让二狗后掌的落点偏开了少许。他立即重定窄核,陈生却已将左掌从腰下翻起。

这一下,他原来总要等右肩回稳。

如今不用等。

前掌余力尚在外面,左掌新势已经从全身齐齐送出。陈生不把它们先拖回肩背再压向一处,而是沿自己让出的半步空隙,先截住二狗那只要合印的右手。

两掌碰在一起。

二狗的手腕向旁边一偏,身外金光随之迟了一瞬。陈生借着这一瞬踏进,右手从前方收回,掌根落在他的腕骨外侧,左臂则架住正面的回势。

二狗肩头一沉。

他还要起掌,陈生已将自己的脚落在他下一步要换的位置上。前后两道金光受这一挡,各偏了一边。

重势没有打入胸口。

二狗的手腕却被压向低处,擦过了石面。

陈生自己也弯着腰,左臂承得发热,牙关紧着。二狗看见他的手还在微颤,掌中法力却已经收了。

“这一回,你赢了。”

陈生没有立即松手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二狗瞪他。

“我要真挣,你就问我是不是多放了法力。还得再打?”

陈生这才松开,两人各退半步。

石坡上风声重新走过。

二狗甩了甩手腕,低头望着自己擦灰的袖口,忽然笑起来。

“养了二十年,倒是真肯拿来抢这一下。”

陈生也在笑。

“这一下,我想抢很久了。”

“真打呢?”

“等我再上一层,接着问。”

二狗哼了一声,先往坡下走。

陈生跟上,掌心的麻意还没有全退,心里那股高兴却已经压不住。上一次是自己先说认输,这一次,他听得很清楚。

……

回院后,两人把酒斟出来。

二狗坐到树下,看到案角一封焚城来信,手停了一下。

“焚城后来也写来?”

陈生点头。

第六年深秋,那封报丧信他当年就收到了。墨欢写大爷寿尽,已葬城外缓坡,自己和邵循送的;旅行册与砚留下,葫芦给了邵循。信里还说真剂已经服了,人到了金丹中期。

陈生读了很久,随后写信回去,问葬处与那两字,也问墨欢这次冲关怎样留住药力。回复亲自交到山下的传信铺,没有把该说的话留到以后见面。

那不是今日才到的消息。

后来的十四年,焚城仍有信来。最近一封在半月前,墨欢还住邵院,说前年在另一家器铺买下了一口旧三阶铜炉,已不用按年租青回炉;邵循嫌他的新火太响,不让在院中间摆。

信末只有一句:自己的炉,我偏要在自己最顺手的地方用。

陈生当时看得笑了,今日说给二狗,二狗也笑。

笑声落下,两人的酒杯却都放得慢了些。

风从树枝间穿过,地上的影子落在酒杯边。

陈生忽然问:“内门第九层,这些年可换过地方?”

二狗抬起眼。

“没有。你要看什么?”

陈生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
方才那一掌的金光已经收净,掌上只剩浅浅的红。更早以前,手指上也曾破过一个极细的口子,血落到一只棺上,照亮了凤凰的纹。

“一本旧书。”他说。